2012-03-12

林天悟:慎防傳聞當新聞

信報轉載】稱職的新聞工作者必要具備的兩大條件,是任何時候都懷着好奇心和質疑心。好奇心有助發掘新聞來源,從尋常之處看到不尋常,把平凡事物包裝得生動有趣,並且能捉住事件的重點,許多時候能從集體採訪中抓住獨家新聞。

採訪新聞時,質疑心就更加重要了,面對紛亂的原材料,記者一定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尤其是現今網上資訊發達,真假訊息滿天飛,聽到看到都未必是真確,傳媒該擔當資訊守門者,新聞必須力求真確,報道的準則必定是「證明有發生過」,或者把一些謬誤傳聞澄清,讓市民認識何謂真相,若把「未證明是假」的事件報道當真去處理,那就是粗疏大意。

近期政界新聞或醜聞,足夠把新聞版面餵得飽飽的,行家忙於在動物農莊似的政圈裏打滾收風,身心都疲累,但有兩宗報道仍值得行家細想,在激烈的採訪競爭中,新聞界一直緊守的界線是否出現倒退?

怕出錯和怕執輸

其一是「疑似唐英年私生女照片曝光」。本月5日,特首候選人唐英年接受電視台訪問時暗認有私生子,翌日多間傳媒都收到匿名報料電郵,內附一幀少女相片,指是唐的私生女,但沒有提供什麼證據,唐營接受查詢後,以「不再回應私生子女事件」拒絕證實。

從表面來看,相中少女年約十七八歲,跟政界傳言的唐英年私生子,在性別和年齡上均有很大出入,在來源不明下,換了是平常日子,最多只在報章的八卦欄裏聊備一格,更多是選擇不刊登。

但近日傳媒在爭取特首候選人的醜聞(政綱新聞可沒市場)之際,在怕出錯和怕執輸之間,《成報》選擇大字標題作頭版報道,只在少女眉眼上加上格仔,但相貌仍呼之欲出;另有報章則放新聞版內頁處理,說清楚相片來源,少女半張面都被打格,配上三數百字,強調讀者自行判斷是否「唐女」。

疑似「唐女」的相片曝光後,其他傳媒亦跟進刊登,結果少女的真父母向傳媒機構投訴,經查證後相信是網民搞惡,相片早在數月前已在討論區流傳,一場風波才算落幕,而《成報》網站更刪除了當天的頭版內容,算是作出補救。

事發後,行家熱烈討論事件的「正確處理方法」,因為以現時搶新聞戰況緊湊,完全不刊登會失卻先機,以假當真去處理又有損公信力,任由讀者自行判斷亦失卻傳媒存在意義,應如何是好?

經一番爭辯後,結論要對匿名電郵抱着質疑心,盡量追查相片出處、向當事人和知情人求證,若只有模稜兩可的答案,不能視之為真確新聞放在重要版位,但可當配稿向讀者交代,用字要嚴謹不帶嘲諷,並說明該機構認為相片的真確性如何,協助讀者下判斷。當然,相片的格仔寧多莫少,以保護相中人。

「套套消息」難否定

上周本欄寫過「套套消息」,指有些消息隨時勢轉變,因為難以被否定,所以怎樣寫都「絕對不會錯」,近日本地就出現一宗「不能被否認」的駭人新聞,而且愈傳愈盛愈驚心,那就是「香港疑似出現拐子佬」。請留意,全句主體在於「香港」,其對立面就是內地,意指內地「拐子黨」來港,想把港童捉到內地販賣。

這宗「新聞」利害之處,在於世上真的有拐子佬這回事,內地拐童集團向來存在,被擄走的孩童除了賣給不同家庭收養外,更多是賣到黑窰做苦工、打斷手腳行乞、淪為性奴,或者涉及器官買賣,總之親生骨肉分離是人世間最淒慘之事,未有親歷亦明白箇中感受,大家只能本着「寧可信其有」的心態待之,因為孩子被拐的事件一宗都嫌多。

換言之,就算沒有案例也好,「拐子佬出沒」已經成為無法否定的事,當有人在網上表示:指「噚日有個男人走近我個仔身邊想抱走佢,好彩及時發現喝停,否則我個仔俾人就咁冇咗,大家真係要小心」。傳媒視此為真確去放大報道,於是全城陷入拐子佬恐慌。

事件始於今年初,網上瘋傳有人在香港迪士尼樂園及尖沙咀玩具反斗城企圖拐帶嬰孩,其後「災區」擴展到港鐵車廂,深水埗站險發生搶B事件。恐慌到上周四達到高潮,有報章找到一名母親亮相,親述在尖沙咀海港城冒險樂園內,其女兒險被高矮拐子佬擄走,幸她及時喝止,並且拍到兩名疑人「真貌」。

在「有圖有真相」情況下,事件成為社會熱話,警方出動重案組調查,其後尋獲相中內地人,對方聲稱因為女童趣致而想抱抱,案件純屬誤會。但香港家長未有接受這個說法,始終認定有內地人來港搶童,甚至認為警方息事寧人,而內地有拐子佬來港的傳聞至今仍未止息,令中港矛盾進一步升溫。

看過報道內容,真的想問一句,記者的質疑心在哪?

首先強調,並非懷疑那位母親撒謊作大,事實上,近年的確發生過兒童被拐走案件,當中涉及孿童癖(金魚佬?)或失常人士,然而並無發生過港童被賣到內地案例,但父母擔心是可以理解,而父母任何時刻都應看管好子女,那可是人盡皆知的常識。然而在報館推波助瀾下,卻把矛頭指向從未能證實卻又無法否定的「內地拐子佬」,那就是無視事件的疑點,作出不負責任的報道。

首先,若說拐子黨來港擄童,已完全違反「取易不取難」的犯罪常識,且極不符合成本效益。近日山東破獲拐童集團,據說女童售價約二萬五千元人民幣,男童五萬元,以這樣的價格,來港拐童說得過嗎?難道有人專門點名非要港童不可?這樣的回報,比不上街頭騙案那好賺,更遑論安全系數甚高的認親認戚黨或爆竊豪宅了。

贏了收視輸公信力

出入境又是另一問題,若說拐子黨是犯罪集團,他們該知道港童的性命有多矜貴,只要接獲報告,警方立即大舉搜索,若說用快艇運孩童出境,那倒不如走私龍蝦更划算。至於案發地點,竟是人來人往,處處是攝影機的商場車站,疑犯被發現後更沒有即時逃去,難道在「博拉」嗎?

尋獲事主現身說法,原本是澄清恐慌的契機,可教導家長對事件作出獨立思考,任何時候都要小心勿讓子女走失(不論是拐子佬、變態佬還是金魚佬),而不是把問題集中在內地拐子佬。現在傳媒乘風撥火,把恐慌不斷擴大,新聞贏了收視,但輸了公信力而不自知,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