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17

黃麗萍:笑著坐牢的人 專訪黃洋達

陽光時務】此時此刻,香港荔枝角收押所裏,關住了一個喜劇編劇,他絞盡腦汁,不是逃獄,而是繼續「搞gag」(說笑話)。

「單是要在監獄裏不斷想笑話這個情景,已經夠好笑啦!」黃洋達就是那位在牢中的編劇。在他主動到高等法院放棄保釋,把自己投進監牢的前一晚,他在觀塘新設的地區辦事處接受陽光時務的訪問。在服刑三個星期後,他將在6月份主演兩場「棟篤笑」,接著便要投入參選立法會的工作。坐牢期間,他只好在牢裏不斷想笑話。「我為什麼要入獄?其實這本身已是一個笑話。」

黃洋達除了是編劇,也是社會運動熱血份子。他因衝擊去年9月的立法會議席遞補機制諮詢論壇,被判監三星期。因為示威而要被判囚三周,這在香港以往的法庭案例而言,算得上是「重刑」。

不過,黃洋達稱,他當時並未參與任何肢體衝突。他也不是當日在電視鏡頭中,與保安推撞、叉頸然後衝開會場大門的那位「V煞」(戴著「V煞」面具的示威者)。他說,自己當時早已報了名入場,當「V煞」衝進場的一刻,他已安坐於會場之中,並沒有參與衝入會場的過程。他只是在論壇結束後,在台上用大聲公(揚聲器)說了幾句話,就被指是與率眾帶頭衝擊會場的人「共同行事」,最後因為擾亂公眾秩序罪名成立,判監三星期。

「當我們包圍立法會時,政府叫我們不如去諮詢論壇發表意見。當我真的去了諮詢論壇發表意見,他就把我們拉去坐牢了。因在諮詢論壇發表意見而坐牢,本身已經好好笑。」

「而更好笑的是,全世界都覺得我應該繼續上訴,上訴成功的機會很大,但誰又會料到我真的走去坐牢?」 判決一出,黃洋達一心上訴,從沒想過真的會坐牢,但世事難料。

9月9日的立法會選舉,他積極考慮代表「人民力量」出戰,但《立法會條例》規定,有刑期在身的人,即使正等候上訴,仍會失去候選人的資格,所以他只好放棄保釋,即時入獄,以免錯失報名時間。「我選擇坐監不是認為判決合理,而是為了不被剝奪參選權,即使已入獄,我仍不會放棄上訴。」

毓民接班人

黃洋達畢業於浸會大學傳理學院,修讀電影,畢業後加入電影界,跟過名導演徐克、陳果,寫過無數喜劇,《Laughing Gor之變節》、《七十二家租客》都是他的傑作,之後加入了無綫電視寫電視劇。

近兩年,黃洋達非常活躍於街頭抗爭。這些年的遊行結束後,總會有一班人繼續留守,他就是其中之一。他不只是參與者,更是發動者,是運動的靈魂人物。他口才好,說起話來氣勢凌人,罵人也很大聲,就像「人民力量」立法會議員黃毓民,尤其是拿著揚聲器在群眾中間的時候,很有感染力。

黃洋達的動員能力的確很強,除了寫劇本,也是多個網上電台節目的主持人。他在香港人網主持的網上電台節目「早朝天下」,網民都叫他「皇上」。他把網台與社運結合,令節目成為抗爭運動的基地。每逢發起社會抗爭運動,他就在節目中發佈,再利用網頁、Facebook把訊息散播開去,節目也不時直播抗爭運動的最新情況。節目收聽人數近兩年越來越多,也動員了不少人參加社運。「皇上」每次「吹雞」(動員群眾支持),「子民」就一呼百應,「基本盤」也有幾百人。有人說他是政治新星,這一兩年在社運界冒起得很快,黃毓民賞識他,讓他又多一個別號:「毓民接班人」。

黃洋達鬼主意多多,一般讀者可能不熟識他,但原來我們腦海中,很多「咁都畀佢諗到」(這樣也給他想得出來)的抗爭畫面,原來都是他留下的。

2011年7月13日,過千人包圍立法會,要求政府撤回遞補機制,過千隻載著市民訴求的紙飛機,劃過長空,一同飛向立法會大樓,把被攔於議會場外的聲音,帶進立法會。「空襲立法會」的想法,原來就是來自黃洋達。

黃洋達也寫小說,他反地產霸權系列的小說《金錢師》,當中有一幕是關於用紙飛機來抗爭的,於是他靈機一觸,發起了這個「讓民意飛」的行動。「別人的小說,最多都是改編成電影,我卻把小說改編成真實。」但黃洋達預計不到的是,很多網民自備了大量印有訴求的紙張,搬到立法會門口,分發給大家一起摺,結果才會出現有上千隻紙飛機飛向立法會的壯麗畫面。

又有一次,當梁振英還未當選特首時,梁振英於Facebook上舉辦了一個「CY茶聚」,說想聽聽網民的意見,得到最多「讚」(like)的留言者,就可以與CY(梁振英)茶聚。主意多多的黃洋達即時留言:「梁振英,我想訪問你。」網民看到黃洋達的留言,一呼百應,大家都很想「買定花生」(旁觀),看看黃洋達怎樣對付CY,最後他的留言竟有六千多個「讚」,「我就看看他敢不敢不見我。」

最後,來到原定茶聚的前一天,梁振英才通知黃洋達,邀請他明天下午六時茶聚。黃洋達早已呼籲網民無論如何明天一起到茶聚地點,梁振英見勢色不對,臨時把茶聚提前一小時,希望可以減少包圍的人數,但未能得逞。

3月12日,當「皇上」終於遇上梁振英,他先送上當年「六四」梁振英譴責北京鎮壓學運的聲明,要求他再簽名一次以證立場沒變,梁振英接過後立即放到公事包,沒有簽署。於是,黃洋達再送上一個「叱吒江湖」的牌匾,即時刺激到梁振英敏感的神經:「我想這個我不可以收了,因為我不可以與任何江湖人物有來往。」

「現實比戲劇更荒謬」

黃洋達一直以「好笑」形容他被判監,但這不代表坐監對他來說並不沉重。黃父在他念中四時就去世,母親患有精神病,長年在療養院。他自小由姑母帶大,兩人感情很好。阿達原不打算把入獄的事,告訴已年屆八旬的姑母,但最後姑母也在報章看到消息。原來阿達的爸爸,文革時在內地也坐了十年監,姑母心痛為何父親要受這種苦,兒子也要走一樣的路?她只想阿達打一份穩定的工,平平凡凡的過日子。黃洋達的太太陳秀慧在Facebook上說:「其實我們面對的最大的壓力,不是強權,是我們為愛錫(疼愛)我們的人帶來擔憂,那是我們怎樣也無法用笑話安撫的愛。」

「現實往往比戲劇更荒謬。」社會太多不公平不公義,有人把它化成怨氣,黃洋達卻走另一個方向,決定以搞笑去改變世界。在他入獄的一天,很多網民、人民力量的成員,到高等法院支持他。他拿著揚聲器,發表入獄前的最後演說:「我去年在節目中講過,如果我有一日因為衝擊而坐監,我會說一個笑話。我同我老婆昨天想了一夜,我都係決定唔坐(監)了。」眾人即時大笑,氣氛輕鬆不少。「說笑而己,我會坐的,但我們要快樂抗爭,無論環境有多惡劣,我們仍要笑著面對。」人始終追求快樂,幽默往往比憤慨能感染更多人。

這種幽默感,如果追古溯源,可能源於他爸爸。他常說他爸爸很搞笑,說起話來不知哪句真哪句假,當他爸爸病重在醫院時,他祖母已哭成淚人,說不想白頭人送黑頭人,他爸爸就說:「我都已經光頭了,你不會白頭人送黑頭人的。」

八九「六四」那年,黃洋達只有十歲,他爸爸帶他參加一百萬人大遊行,爸爸不算很熱衷政治,他只是認為這是常識,阿達應該要知道。黃洋達往後都很有「常識」,一直關心時事,但真正走得那麼前,是由2010年的「五區公投」運動開始。

2010年初,社民連和公民黨發起「五區公投」運動,提出「盡快落實真普選,廢除功能組別」的議題,派出五位立法會議員辭職參加補選,把五個分區的補選搞成「變相公投」,讓市民表決。民主黨拒絕參與公投,後來與中聯辦談判,最終得到北京的答允,推出「區議會改良方案」。選舉委員會人數由800人增至1200人,立法會則增加五個地區直選議席,同時增加五個俗稱「超級區議員」,由區議員提名後交由全港巿民普選產生的新增功能界別議席。

民主黨認為上述方案增加了民主成份,但是也有人批評這個方案「不進且退」,因為「超級區議員」候選人須由15名區議員提名,而區議會一直由建制派佔大多數,因為他們有豐厚資源做地區事務,所以這方案只會讓建制派得益。

爭取民主不能「溫吞」

有人質疑,為何「人民力量」對於民主黨的「仇恨」好像比建制派還要深,可能這是因為多了一份徹底的失望和被出賣的情感。黃洋達憶述說:「當年立法會通過政改方案,好多人都很迷失,我想當時有很多人與我有同樣的心情。我們支持了民主黨這麼多年,由

八九民運開始,不斷捐錢,每次投票給他們,支持了以民主黨為首的這個泛民陣營這麼久。但我們這次對原本領軍民主運動的人是徹底失望了,在我們的角度,他們忽然投向了建制,選擇了不再抗爭,何俊仁(民主黨主席)在訪問講過覺得街頭抗爭沒用了,覺得要『議和』,他們結果議了甚麼出來?議了個更爛的政改方案出來。」

「當時突然察覺到,過去二十年這種溫吞的路線已行不通,不能再靠他們,那整個民主運動怎辦呢?他們不搞,不如我地搞啦。」 於是,有一群人走得更前,香港的街頭抗爭這兩年遍地花開,包圍立法會、禮賓府、佔領馬路、靜坐,因為他們已對「議和」完全死心,由八九「六四」到現在,香港人已遊行到雙腳麻痺,不斷的議和只換來狹小的政制推進,他們很心急,他們不能再等。

有人說,表達意見可以不那麼大聲,可以更溫和理性和平有序……也有人說如果每個人都只溫和理性和平有序地發表意見,某些聲音可能永遠被滅聲。就如遞補機制的諮詢論壇,獲預先批准入場的大多是建制派的人士,報名時名額迅速爆滿,一班有反對意見的人只好在門外排隊,在場內尚有不少空位,卻每隔十分鐘才放一個人進場。對於政府製造民意的假諮詢,如果黃洋達不是最後上台用大聲公說了幾句,可能那天不會有機會說一句話。

「我們的抗爭,是為了讓公眾明白社會的不公義,而非與民為敵。」

可惜很多市民不知道、不明白,只認為他們擾亂安寧。

「我們現在處於一個訊息的樽頸,如果我們不斷抗爭,而大家都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抗爭,那就很大問題。所以我們要用盡方法擴闊傳訊的渠道。」

聲嘶力竭他們試過這麼多次,衝擊是他們的家常便飯,甚至政治檢控、服刑他們都經歷了,還有甚麼可以喚醒大家呢? 黃洋達這次決定搞個棟篤笑。

「我本身寫過好多喜劇,我好明白喜劇的本身其實是來自於悲劇。那麼多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覺得應該自己講出來,讓大家明白有多荒謬,希望大家笑完之後,可以想深一層,為何好笑呢?」

黃洋達在獄中已一個星期多,他將在5月26日出獄,他繼續在獄中為6月的棟篤笑寫稿,化自己的悲劇為喜劇,也化香港的悲劇為喜劇,希望繼續「以搞笑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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