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01

袁兆昌:關於「香港雜評」與版權的一些線索

facebook】「香港雜評」(下稱「雜評」)被報館投訴,版主除了時政漫畫與梁文道文章,其餘一一刪去。觀乎當晚「雜評」被發現刪文的網民反應,幾乎一致認為報館不應投訴。我在其中一個facebook上fb友的status下提意見,即見一連串與版權相關的說法。

1「雜評」貢獻

容我先數「雜評」的貢獻:一,分類。各媒體刊載不同作者文章的同時,暫未有網站如「雜評」能夠與媒體發表的當天,運用網站上的分類方法,為文章適當地儲存在網站內。例如同日有兩篇梁文道作品,「雜評」不會用報章來分,而是用作者來分,於是梁文道在發表當天,「雜評」讀者毋須從報章分類搜梁文道,只需選「梁文道」的項目,即可同時讀到兩篇文章。二,速度。「雜評」在作者發表當天(通常是早上),即為作品上載到網站;觀乎各媒體網站,通常每天凌晨四至七點才上載,「雜評」能做到的,大約是在每天九時至十二時上載。三,普及。「雜評」以純文字、半學術網站觀之,流通程度是罕見的。它在香港發生政治化的事件時,讓每個旁觀或參與者能從「雜評」讀到的,更了解事件,並在讀後於社交網站分享,形成難得一見的「社運」入門。

在「雜評」被投訴而刪文的一兩個晚上,不少作者發表意見,表達了對「雜評」刪文感到可惜;甚至有人說,自己要找回文章,通常都在「雜評」尋回。這類發言,更見「雜評」的確在分類方面做得非常出色,同時突顯一個看來只有在行的、知名的作者才會顧及的懸念:「雜評」的文章來源,是經「雜評」以外的編者先整理過的;作者為什麼不在自己的電腦尋回文章,反而信任一個網站為自己所做的整理工作?假如你也是作者,一定知道交稿至刊出之間需要什麼程度的編輯流程。而「雜評」版主假如不是其中個傳媒機構的編輯,版主所取得的作者版本,其實是經作者和版主以外的人整理過的。

什麼是「整理」?一份稿件投到報館後,無論是採主、記者或是編者約稿,一般都先要為稿件編輯,包括起標題、起小標題、核對內文所有材料(人名、年份等),傳媒對作者的需求,通常包括回應時事與撰稿的速度,編者一般都會在稿件的細微處,找到須與作者再確認的資料。例如,有作者用拉丁學名時,在首個字母寫大階,這類情況編者可以自行改正,改為小寫;有作者把某些仍具爭議的年份,寫得十分確切,例如屈原的出生年份,則要與作者溝通,向作者查明是根據哪個版本。每天,有不少傳媒工作者都在做這些整理工夫。

上述由傳媒機構每天所花的人工與時間,我實在不懂計算。以「雜評」搜稿之廣之快,上述的整理工作理應毋須負責。讀者也許不用理會傳媒在為作者編輯稿件時的職責如何。

2 版權常識

上周,行家與網民在fb互纏:行家一再說明道義在哪,網民卻舉出「公共」、「版權」等概念,認為「雜評」整理的文章,為一眾讀者提供方便閱讀的平台,讓「局限一天」的作者文章在網上得以釋放,並指作者擁有著作權,報館無權干涉。這些觀點一出,又有一連串罵聲。

我是報館編輯,面對種種網上反應,首先感到的不是尷尬,而是失望。我以為大家經歷了「二次創作」的版權修訂條例一役,在網上群起發聲的同時,已熟知版權其實是什麼一回事。一般二次創作者與被模仿者的共識是:假如二次創作所為的是彰顯正義或突出不公義,被模仿者都會支持二次創作者。可是,有種二次創作難以分辨善意還是惡意,當中更可形容為「文化交流」的,例如歐洲有一風景宜人的小鎮,被內地發展地產項目的人看中;他們派人在小鎮拍攝,然後在內地根據小鎮建築外貌與街道,把它複製過來。傳媒採訪小鎮居民時,居民並不因為內地人的二次創作而憤怒,而是為了「為什麼他們不先問問我們」而失望。或者,你會說東京和捷克也有抄襲巴黎的鐵塔,只怪他們不申請專利,用法律來保護自己的版權?

版權這回事,從來都是為交易而設;所謂保障著作人的理由,只有在作品進入商業操作程序時產生效用。假如你創作的東西沒有欣賞、流傳的價值,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有人把你的東西抄過來,發揚光大,版權法又能保障誰?首先,你要為作品付上以法律途徑來追討的費用。看似鬧翻的蘋果和三星電子,其中一方被指侵犯版權的罰款,只需幾萬美元;雙方的堂費、律師費,則是那場追討遊戲所支出的天文數字。假如你是作者,版權法其實幫不了你。如果大家還記得某個藝人的talk show海報,就會想起岳敏君的成名作。藝人到底有沒有付過版權費?他與岳敏君曾否有過協議?我們或者無從考證,不過岳氏作品被模仿,用於另一方的商業行為,其實是有交易的理由,又或追討的權利,只是岳氏有沒有做而已。

所有版權糾紛都源於甲對乙的作品有冒犯、不尊重的行為。假如甲乙合作,版權的作用就是雙方交易或合作的依據,而不是所謂的保障著作人。版權其實是創作者在商業社會中立足的基石。

在任何國際展覽上,「版權」是任何商品交易最重要的憑據,著作「版權」在德國法蘭克福書展上,更是整個展覽的主角,各地文化產業工作者都在展場上,與不同國家的出版商,洽談交易可能。出版商一般只會擔當作者與其他出版商的版權委託人,在香港常用的出版合約中,版權委託人一般都要求在版權交易中,與作者分帳。版權,當然是在作者方;不過正因為作者需要出版商,為作者編輯一種適合市場的作品,或是為作者付上出版流程管理的時間,作者都會視出版商為版權委託人;也有一種情況:作者本身比出版商在各地出版界有更廣泛的版權洽談力,與其他出版商洽談後,才與版權代理人談細節,這種情況,作者一般都可要求更高的分帳。

我所知的版權,如上。

3 版權委託人

在「雜評」事件中,有人指版權在作者方,投訴的報館無權「這樣做」。我不知道「投訴」的內容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怎樣理解事件?如果報館是作者的版權委託人,投訴是合乎情理的。

報館為作者發表文章前,兩者均有溝通和不同形式的協商,最基本的兩種情況:一種叫投稿,作者完成一篇稿件,希望報館能刊登。在我處理投稿的歷程中,就有不少投稿者在電話中說「希望能讓更多人知道事件」為由,選擇把稿件投到報館,而不是貼在網上。我的理解是:作者投到報館,是因為相信報館的讀者群,與作品的讀者群脗合,而編輯會為作品決定最合適的刊出日子,並因應時勢與版面效果而發表。至於發表後有沒有稿費,當然也在協商時有結論的。一種叫約稿,編者認為某作者十分適合寫某個題目,或是某作者身分與經歷都適合,於是主動邀請該作者完成稿件,同樣也有協商過程。

版權委託人會為作者的作者整理、校對、查核、交美術排版,這是流程第一步;第二步是審閱,第三步是付印,第四步是發行。在這四個步驟之後,讀者在紙上閱讀時,是基於報紙的分類作線性閱讀。假設讀者在閱讀A疊的新界東北發展消息後,在B疊讀到地產人士對新界東北發展與近年樓市走勢分析的關係,讀者就是先知消息後讀分折,這類佈局,經由傳媒工作者花十數小時的安排才有。至於網上版本的閱讀,一般都有延伸閱讀,當你讀到樓市分析,下方總有些建議或表格,供你查閱。版權委託人是為作者提供作品發表以外的編輯力,為作品在自己的傳媒品牌下,安排合適的版位,讓作品在最合適的閱讀環境下,於社會產生功能。

許多作者並不了解「版權委託人」的角色和功能,不過在他們選擇投稿園地,或考慮接納約稿與否的期間,已經知道作品將會交給誰,而誰有能力為作品尋得合適的讀者。作者不一定是為稿費而投稿或接納約稿的,在今天的作者群當中,不少作者出身網上世界,先是著名博客,後是報章專欄作者。而在網上世界,或者有許多作者並不知道,假如文章被貼在某個網,而作者不主動要求摘下,讓它存在於網路世界,那麼,作者的「版權委託人」就是那個網的網路供應商和版主。大家以為是灰色地帶,其實在許多博客的條文中,已經列明網路供應商是有權採用作者在網上發表的東西,分別只在於他們用或不用、採取或不採取行動。

「雜評」版主或者不知道自己已和報館一樣,成為作者的「版權委託人」。或者有人認為,就算有這種身份衝突,報館也不必與「雜評」計較?問題在於「雜評」的上載速度,與其他「版權委託人」相若,落入「版權委託人」之間的競爭。在這個競爭關係裡,你會看出一方是已經與作者協商,一方是未經作者同意;假如經作者同意刊在網上,也須問許另一「版權委託人」。此前,甚至不用談論「雜評」到底有沒有收取廣告費;單憑這種「身份衝突」,就算今天那兩間報館不投訴,日後傳媒或出版社要投訴的話,也有憑據。

我不確定兩間報館投訴的理由,是否基於上述「身份衝突」。不過,大家以為是弔詭、實則是不道德的情況,是投稿或約稿人,到底是「雜評」版主還是報館。假如報館知道作者已與「雜評」版主商量過,在報載當天,同時於「雜評」上載作品,而報館無論如何,都會採用那篇作品?請想想,一般讀者花錢買了一份報紙,卻發現同日可以在其他網站讀到,你是讀者的話,仍會花錢買報紙嗎?大部份認為「雜評」應當存在的人,都答:「會!」問題在於,真有這樣的讀者:為一個心儀作者買一份報紙。

這是在「版權持有人」協商以外的道德問題。

4 轉貼者責任

關於分類。我不知道「雜評」所用的文章版本,到底是來自版主所訂的各大報章、教育界和傳媒常用的wisenews系統,還是作者本人。無論文章來源如何,按大學第一課的論文abc,最簡單最基本而又最致命的,就是如何引述、寫明來源和引述格式。大家都相信「雜評」是有心人,為許多文章建構了舉足輕重的文章庫,可是甚少人留意「雜評」甚少在一定格式中,列明刊出日子、來源、版位等。

或可說是以作者分類的局限,不過,假如版主有轉貼意識,理應在每篇文章前或末注明刊登細節。這種資料,對一個讀者來說,或者不是很重要;對一篇流傳甚廣的文章,則是非常重要的參考材料:作者在幾時於哪份報章發表什麼題材的作品,往往是讀者判斷作者所寫於事件或時局有什麼意義。或者有人說:一看到某作者自然知道他是哪份報紙?同時又有人說,「雜評」貢獻就是擴大文章的讀者群。於是,自「雜評」培養出來的讀者,成為一群不知道或被忽略文章來源的讀者?姑且不談「不注明出處」的道德問題,既然說是為部份論述得以普及化,理應在一個注明出處的基礎上,釋放重要論述。事實上,就梁文道不久前在《蘋果日報》所寫的系列文章中,已出現了這種狀況:當時,有不少讀者讀不明白,甚至有所指摘,其時這群讀者往往就引自「雜評」而後在status下分享想法,可是這群讀者根本不知道,當時梁氏寫的系列作品,其實是梁文道三天的連續文章,有時需要重讀第一篇,再讀第三篇,以線性的閱讀才可讀明白作者第二天意圖。「雜評」其實能呈現個別作者的線性狀態,可是因為以作者分類為主、缺乏引述來源,好些文章都需要讀者自覺;在這背景下培養讀者,讀者質素高低,是很值得深思的。

5 「轉貼」和「分享」的區別

對外開放的網站平台與須登入才可進入的社交網站,對於「分享」別人著作方面,有重大的區別。「雜評」一直是對外開放的網站,它的「分享」方式是「轉貼」,或稱「轉載」,有別於社交網站的「分享」。最明顯的區別在於,用家每次在社交網站「分享」時,假如你並非以status或note的形式轉貼,社交網站為了避免版權問題,會為介面設計一個在share之後說明來源的hyperlink,方便瀏覽者隨時追回源頭。

「分享」是社交網站最具傳播力、最具特色的功能。大家每「分享」一次,信息來源者是可以追查下去的。信息來源者從這種功能,得知有誰「分享」了自己的信息,並透過閱覽各種「分享」後的意見,對信息來源有更多的意見互動(我花時間寫這堆字,也是源於這種互動)。

一般對外開放的網站,甚少有自行設計的「分享」功能,網站或博客通常都會附社交網站的「分享」連結按鈕,供閱覽者在社交網站「分享」。前文不斷強調「文章來源」的原因,正是出於這種區別:假如報館有網上統計員,他們可計出從報館網站被「分享」的次數(曾有人說,這些點擊和分享次數,會作為專欄作者受歡迎程度的參考,不知道屬實否)。社交網站在設計上,是合法的;也可以說,是不得不「道德」:註明信息來源。

「雜評」是一般網站,而非社交網站。很不幸,它並不屬於「分享」,而屬「轉貼」;「轉貼」後,又未見清晰的文章來源資料(報章、地區、版面、日期等)。一旦有瀏覽者在社交網站「分享」「雜評」所「轉貼」的文章,他們所分享的文章,信息來源者無法知悉;由於版主沒有媒體機構對信息查證核實的責任,假如文章經版主編選及整理過,後果將更嚴重(這也是維基百科資料未必百分百準確的原因)。

網上資源應開放共同享用、copyleft等觀點,都不是今次「雜評」被報館投訴後,釀成爭議的由來。爭議由來一直是基於很基本的理解差異,如我們能從網站性質與它所衍生的可能後果去思考,不限於版權話題,根據現今各種各類的網站性質差異來衡量輕重,或者對日後討論有更健康的基礎。

除了上述需釐清的性質差異外,以下帶有議論的內容,都必須向曾經或希望討論的人,補充一下。

6 畫家、設計師與記者

在有關「雜評」的討論,有視藝工作者曾提出觀點:作品曾在新聞報道中出現或被刊載過,作者還沒有向媒體領取過任何費用。這種觀點,令我想起「成功爭取」的橫額設計師,他們為建制派努力設計橫額,假如每次出現橫額時,設計者都向媒體領取費用,是不是等於「報料」?

至少,我們都知道,媒體拍攝或採用某個設計圖或創作時,是根據新聞報道的需要而刊載。攝影記者沒可能一看到任何人的圖像作品都避開不拍攝,而在那個作品作為新聞報道的形式刊出後,媒體機構也不會說:我為你的作品印了十數萬份,你要給我廣告費。在新聞報道中出現自己的作品,並不算是發表作品。舉例,在2004年左右(忘了確實年份),我有作品獲媒體報道,蘋果、明報、星島、經濟、壹周刊等,都曾有專訪、報道。在各報道中,多次出現書的封面。假如畫家、設計師要我向傳媒領取稿費,我倒不知如何開口了。

本地記者採訪和寫稿,不會向報館領取稿費,因為寫稿是他的工作(內地記者則靠寫新聞報道的稿費維生);同樣,攝記為報館拍攝,在工作期間所拍攝的,是為新聞事件具憑證的攝影。有人認為,這對記者和攝影記者是不公平的。據我的理解,假如在工作期間所撰寫的稿件和拍攝的照片,不屬於報館而屬於記者本人的話,應該是特約記者、自由記者,而不是正式受僱於報館的記者?他們與媒體之間的協定如何?還是一直有人認為受僱者的權利應比僱主的權利為大?什麼是公平?這當然又是題外話了。


小結

以上分享的版權、版權委託人、報館作業及「雜評」分類缺陷,只屬背景陳述;夾雜的一點議論,都很不成熟。不過,我發現當我花時間在fb討論時,原來有許多很想討論的人,未必認知這些背景。或者,我在認知背景方面也有缺漏,請指正,至少我正在努力為很想討論的人,提供一些看來可成為討論基礎的線索?還有許多話想寫,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