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1-22

沈旭暉:解構馬里悲劇五部曲(一):昔日的「非洲和諧社會」

西非國家馬里忽然成為全球焦點,先是法國高調出兵馬里「反恐」,然後阿爾及利亞激進分子聲稱為了支援馬里叛軍,製造了近年最大規模的跨國人質綁架案。然而香港人還是會問:與我何干?其實卻是有關的。馬里局勢急速惡化,不過是近年的事,此前「馬里模式」代表了一個維穩樣板,一度被認為值得鄰國效法。當「非洲穩定綠洲」逐步淪為恐怖活動中心,給西方的震撼是巨大的:連馬里也可以這樣,那幾乎任何第三世界國家也有同樣可能。要明白今日亂局,我們先要瞭解昔日馬里緣何成為楷模。

昔日的非洲民主綠洲

在冷戰時期,大多數非洲國家實行獨裁管治,直到冷戰結束,西方大國不再需要和非洲獨裁者合作抗衡蘇聯,逼使各國改革,令非洲各國出現民主化浪潮,馬里也在1991年爆發推翻獨裁者的「三月革命」,並在翌年修憲,落實全民普選、三權分立。與鄰國相比,馬里是民主化得最徹底的非洲國家之一,除了制度,也因為馬里的直選總統較能實現全國和解,軍隊干政也不嚴重。2002年,首任民選馬里總統完成十年任期,政權和平移交到下一任,更成為政權輪替的典範。美國前總統布殊設立「千禧合作計劃」挑選符合人權、法治、廉潔等標準的國家援助,馬里就是第一批達標的少數非洲國家之一。

「非洲和諧社會」

雖然馬里境內有眾多少數族群,包括這次起事的主角圖阿雷格族(Tuareg),但總體來說,馬里社會一直以對族群寬容著名。馬里憲法規定,政黨不能單以族群劃分,避開了像東非肯雅那種族群主導的民主,以往分離主義也不是競選主要議題。圖阿雷格族雖然不時起事,但這群聚居地橫跨西非數國的遊牧民族明白,與尼日爾、阿爾及利亞等鄰國相比,馬里政府對他們已算不錯,起事只是為了向中央爭取資源。就是到了今天,還有很多圖阿雷格人住在南馬里,支持中央政府,反對同胞搞獨立。

馬里對宗教議題也十分包容。雖然九成以上國民信奉伊斯蘭教,但馬里憲法規定國家是世俗國家,教士沒有參政傳統,而且馬里遠離伊斯蘭中心,國內穆斯林一般把伊斯蘭教義與本地習俗、傳統宗教糅合在一起,激進伊斯蘭一直沒有市場。馬里人又以酷愛音樂、體育聞名世界,全球最著名的馬里人就是那幾位歌手、球星,更不會喜歡激進分子提倡的單調生活。

其實「馬里」這國名,本身就暗示了宗教寬容:它源自中世紀輝煌的馬里帝國,這個國家出了一位著名的黃金大王穆薩王(Mansa Musa I),他去年被《名人淨值》網站評為人類史上最富有的人。馬里帝國名城廷巴克圖(Timbuktu)是當時的世界文化中心之一,被稱為「333聖人之城」,不但是世界文化遺產,也在「新七大奇蹟」選舉進入最後二十名。然而廷巴克圖遺跡屬於伊斯蘭的「異端」蘇菲教派,不被主流穆斯林接受,馬里卻表明以此自豪,這已說明一切。

後9╱11的西非反恐橋頭堡

有了上述本錢,馬里也在區域安全扮演積極角色,認為自己有責任協助鄰國維持穩定,打擊激進勢力。9╱11後,美國針對西非的激進組織,成立了「泛薩哈爾反恐計劃」(Pan-Sahel Initiatives),把馬里、尼日爾、乍得、毛里塔尼亞等西非國家拉在一起合作反恐,後來擴充到十一國參與的「跨撒哈拉反恐計劃」。在這些國家當中,馬里是最受信任的政府,成為美國重點合作夥伴,馬里軍人在中西非衝突中,都有被派到當地維和。美國軍事教官也以馬里為落腳點,不少新一代馬里軍人獲邀到美國受訓,更令人對這支軍隊有所期望。何況馬里雖窮,但近年既得到美援,又成為中國投資對象,加上傳統法資,倒也令人憧憬。

好了,就是這個「馬里模式」,在過去一年完全破產:首都爆發政變,民選總統被軍人趕下台;政府軍不堪一擊,而搞政變的領袖,卻是美國訓練的維穩精英;圖阿格雷族攻陷北部全境建立「阿扎瓦德國」(Azawad),日常生活的族群矛盾變得尖銳;連立國象徵廷巴克圖陵墓,也被激進伊斯蘭軍破壞。究竟哪裡出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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