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27

【主場新聞】何雪瑩:回賈選凝:香港容得下低俗 (898)

這個小島,文字賣不到錢,眾所周知。一個藝評獎項換來五萬元獎金,竟然掀起波瀾。今次出奇的,不是為錢,而是因為得獎影評批評「低俗喜劇」品味差、反映港人自卑,也因為這番話出自一位北京女子口中。

對於賈選凝的影評〈從《低俗喜劇》透視港產片的焦慮〉,我有千百萬個不同意,其邏輯推論也叫我嘖嘖稱奇。然而批評前,有必要先討論今次新聞的處理方法。


傳媒鞏固族群定型

蘋果日報的標題為「北京女奪藝評獎 斥《低俗喜劇》辱內地人」、主場新聞報導題為「狠批《低俗喜劇》羞辱大陸人 京女奪藝發局大獎」。社會學常說種族是看世事的一面鏡子,來自北京只是賈選凝其中一個身分,偏偏以她這樣的背景大做文章;羞辱國內人只是其藝評的其中一個重點,偏偏獨選這點為題,有意無意間將她的祖籍和論點扣上因果關係。

這種做法是日常新聞操作常見的framing、「揀個靚angle」,吸引讀者看下去,卻不知不覺地為讀者預設perspective-一個經不起嚴謹邏輯推論的族群視角。正如當犯案者是南亞裔人士,報導便喜歡強調他的種族背景。這些說法都符合事實,可是讀者需謹記種族只是了解事情的其中一個方法,既非全部,也未必最好。這種新聞操作手法本身亦無重大錯誤,但過份草率卻會鞏固一些以偏概全的定型,無助討論。

把話說在前頭之後,就讓我們回歸到賈選凝的得獎作品本身。事實上近年我也隱約感到香港人開始失去自信,變得內向,這番話出自我這個香港人而非賈選凝之口,不知會否順耳一點。

可是賈選凝的問題在於捉錯用神:「低俗喜劇」當然可以批評、低俗文化也值得討論,港人面對國內人有多心理不平衡是個一百萬研究題目,只是賈選凝將三者牽扯在一起,理據卻出奇薄弱。網上有人質疑評審邱立本擁抱大中華、林沛理精英主義,這些既有立場都不是問題,誰來當評審會沒有立場?但若他們看不出文章的理據有多薄弱,我覺得非常出奇。看低俗喜劇已是去年8月的事,整部電影的細節無法一一細數,只記得好久沒有如此盡情的電影體驗。

賈選凝說:

......港產片的魅力,源於通俗卻不該止於低俗,無的放矢地消費粗口與性,只會令當下港片缺失底蘊、缺乏對社會矛盾深入解讀能力的形象進一步惡化。故而,拒絕「低俗」是我們面對「港片」時應有的態度。

......《低俗喜劇》宣稱「不喜勿看」,但這種將「低俗」的選擇權直接交給觀眾的態度,也正表現出創作者的不負責任。文化藝術有引導大眾審美的作用,因而生產一部提供低俗快感的作品,本身就是助長大眾的惰性。在香港這座根本不拒絕「低俗」、甚至刻意追捧「低俗」的城市,創作者更能利用人們跟風追逐本土文化身份的心態,將「壞品味」與「港味」劃上等號,讓人錯覺「三級片」才是港片救星。

粗口等於低俗?低俗等於差?

甚麼是低俗?這個文化研究中「高級」VS 「低俗」文化的經典討論,恐怕要另闢一萬字才能觸及一麟半爪。個人認為粗口在合適context底下,或許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粗口確是某個階層的日常生活不能少的語言,叫他們不說粗口他們幾乎失語。有趣的是他們並非「地盤佬」等一般人以為的勞動階層,身邊的不少文化青年言必粗口,以粗口討論公義問題、大是大非,絲毫不損其對話的質素;不說粗口的文化人也幾乎99%都不介意別人講粗口。

粗口只是一種溝通工具,有其文化社會背景,但我們不能忽略以粗口作包裝的內容是甚麼。在低俗喜劇而言,則回歸到電影本身,角色講粗口是否能更有效地傳達劇本和訊息?

據說相較香港電影界現實中的粗口,電影所呈現的只是小兒科。如此一來,電影中的粗口是如此的順理成章,絕非賈選凝筆下的無的放矢。然則我們是否為了避免「低俗」,迴避電影行業大家講粗口的現實,正如TVB劇中的黑社會無人說粗口一樣?如果說文化藝術有引導大眾審美的責任,反映現實也許也是文化藝術的要務。當代藝術早已脫離純粹的美學體驗,不迴避以錯置、低俗、醜等刺激思考;至於為何粗口必然是美的相反,那則要請賈小姐解釋一下。她又說:

......當一個土大款想來港投資拍港產片,腦海中只能想到拍「三級片」。

......彭浩翔用這種設定,為香港的文化形象作出令人心寒的註腳:「香港製造」等於「低俗」、港片等於「三級」、不是大陸在香港心目中地位低下,而是香港在大陸心目中太過廉價。當我們冷靜反思香港今時今日的語境時,便會發現整個環境的確如此。大陸人來港炒樓、買名牌、進戲院看三級片,香港只能滿足他們膚淺的、物質的、消費的需求,但本土文化的輸出上卻很蒼白。大陸人想看港片,當然不是因為珍重其人文價值,因為如今港片能引以為傲的,只剩下戲院分級、粵語粗口、和享受「低俗」的自由。

香港電影:「仗義每多屠狗輩」

若電影「無的放失」地濫用粗口,是手法上的缺失,然而影評中沒有解釋為何電影中的粗口是無的放矢。上文賈以鄭中基飾演的廣西投資者「暴龍哥」開拍三級片,解釋為彭浩翔說香港等於低俗、港片等於三級,這兩個等號實在是想當然得過份,文中卻全無解釋何以能以小見大得出如此沉重結論。大陸人看港片可能不是因為珍重其人文價值,事實上香港的普及文化,一向不喜沉重,反而多冷靜、自嘲、黑色幽默、市井。

梁款說過周星馳作為香港流行文化icon,出色之處在其無賴:面容古惑、姿勢不恭、刻薄刁鑽。可是「仗義每多屠狗輩」,這些港式通俗(或低俗)流行文化背後,卻從不缺乏人情、道理。只是板起臉孔販賣人文精神,的確不是港人性格,這些台灣多的是。

嶺南人的靈活、莊諧並重,都為香港流行文化賦予一抹黑色幽默。對我而言香港的警匪片自成一家,近十多年來如「爆烈刑警」、「黑社會」系列、「無間道」系列等,都既有本土特色,卻盛載著滿滿對社會現實的無奈和堅持。我們歡迎國內人看這些港片,他們會發現港片原來遠不只所謂三級和低俗,可是據說這些片子在國內都逃不過被禁命運。只是香港人的確幾cool,不敢將人文關懷時時掛於嘴邊,但不等於香港人沒有文化。


「低俗喜劇」:證明香港的本土性容得下低俗

我無意為「低俗喜劇」背上人文關懷這個聽來如此沉重的包袱,可是我認為「低俗喜劇」不是在賣弄低俗,不是以低俗混淆本土性,而是一次示威,宣示香港的本土性應當有容乃大,容得下低俗有餘。

賈以「只剩下」來貶低享受「低俗」的自由,恰恰相反,我認為這種自由絕對值得我們引以為傲。這是彭浩翔以電影對香港對低俗有多包容、對為了內地票房應該有多遷就發出的詰問:低俗而無傷大雅、卻從不辜負大是大非,這些精神因為香港電影人顧及內地市場而慢慢消失淨盡,然而這種精神卻最值得我們保留。

賈作結語中說:

......港產片作為本土文化產品中的核心資本,更應為觀眾提供健康的審美和省思現實的人文關懷 ......

健康審美觀由誰來定義,我不得而言;然而我肯定的是,我們不需要中宣部以「低俗」、「品味」、「有否跟隨黨的政治立場」等種種原因來審查電影,反而要珍惜享受低俗的自由。香港有王家衛,有杜琪峰,有彭浩翔,他們的電影不必因為性愛場面、不符「邪不能勝正」或太多粗口為由而被刪剪,這是我們「只剩下」的自由,而這些自由背後,也不是完全欠缺大家珍而重之的人文關懷。

有趣的是,賈在亞洲周刊一篇題為「香港新聞霸權的偽善」的文章,同樣以「自由」入文,批評香港傳媒濫用自由,不夠中立客觀。香港傳媒積病甚深,絕對抵鬧,可是賈下的「濫用新聞自由」診斷,足以反映其對新聞的觀念有多片面。這又是另一話題了,有機會另闢新文再談。

賈選凝得獎原文:http://www.criticsprize.hk/result.php#jum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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