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11

何雪瑩 - 政府vs.傳媒——不見血的謀殺

星期日生活   2013210

無事亂翻書,遺害之一可能是想像力太豐富。

知道梁振英發律師信指控練乙錚誹謗,第一個反應是一個毫無認受性的特首在太歲頭上動刀,與政治自殺無異,畢竟練乙錚先生是全城數一數二的時事評論員。第二個反應是,香港似乎決心向「假想敵」新加坡和超級大國俄羅斯看齊。

練先生為人樂觀,認為今次只是例外,不會陸續有來,我們希望如此。若先例一開,這不只是威脅新聞自由,是政府向傳媒、知識分子和政治反對陣營宣戰。這場戰爭早在俄羅斯揭開戰幔。

蘇聯解體逾20年,「真理報」喉舌式新聞自由名義上結束。90年代葉利欽在歷史上可能會以開明自由改革者留名,部分要多得普京今日的蛋人政治,秘密警察由KGB易名為FSB但還是秘密警察,何况堂堂大國的總統是秘密警察的前頭目。

俄羅斯——警察玩心理

英國左派大報《衛報》記者Luke Harding2007年接手駐莫斯科記者一職。20107月《衛報》、《紐約時報》及德國《明鏡》全球獨家報道「維基解密」90,000個軍事檔案,其中不少是美國駐各國外交官和白宮之間的軍事紀錄。2010年下半年,LukeHarding都留在倫敦協助整理與俄羅斯有關的檔案。直至20111月完成飛返俄羅斯,在莫斯科機場被拒入境,成為冷戰結束後首位被驅逐出境的外國記者。

LukeHarding知道他沒有犯法,被逐出境唯一原因是他的報道一直讓克里姆林宮中人看不順眼。而讓人家看不順眼也不是第一天的事。在莫斯科3年間他每天跟秘密警察搏鬥,縱使《Luke HardingMafia State: How one reporter became an enemy of the brutal new Russia》全書涵蓋貪污、出兵格魯吉亞、申辦冬季奧運、寡頭巨富(Oligarchs)等俄羅斯數之不盡的黑暗面,全書的縱貫線是秘密警察跟他玩的心理戰。

數不清多少次,Luke Harding跟家人回家發現明顯家裏曾遭人闖入:明明關好的窗被打開、鬧鐘被調校深夜多次響起、電腦上與家人合照的熒幕保護被剷除、鍵盤抹得一塵不染。一次遠行回來,Luke Harding發現二樓窗戶打開,明顯地不由大門進去破解四道門鎖,根本不能上樓開窗,防盜系統不停作響。第二天他請人維修,維修員檢查後驚訝地報告,全屋每部防盜裝置的所有電池都被拆去,共14塊電池之多。

秘密警察的心理戰有時還帶點幽默。有天他發現牀邊放着一本不屬於他們一家的二手俄文書,書名為《Love, Freedom and Aloneness: A New Vision of Relating》。作者是一名為Osho的印度已故性愛大師。他不熟悉這位作者,把書留下的人很貼心幫他在第十章插了片書籤,第十章的標題是:男女的內在結合才有高潮。Luke Harding不禁失笑,秘密警察為他留下一本性愛秘笈,準是裝了監視器,覺得他牀上表現不佳,好心幫他一把。當此事成為了他跟俄羅斯友的茶餘飯後的最佳話題,他才知道在被監視目標的睡房留下色情雜誌和影帶,自蘇聯時代已是不尋常中的尋常技倆。

這種表面上無傷大雅的心理戰無非要讓記者精神崩潰乖乖離開俄羅斯。俄羅斯的記者、人權分子和反對派卻沒有那麼好運,有不傷筋骨全身而退的選擇。普京2000年當選總統後(04年連任,08年任總理),2000年至2011年普京手握大權12年來共39名記者被殺。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以披露俄羅斯在車臣惡行贏得世人尊敬的Anna Politkovskaya曾接獲多次死亡恐嚇,200610月被殺手在她莫斯科住宅梯間槍殺,身中四槍。Mafia State書中其中一章記錄了作者身邊的人權分子和記者朋友接二連三離奇被殺。先是091Anna Politkovskaya的好友、人權律師兼記者Stanislav Markelov,前來拯救他的記者同事Anastasia Baburova亦當場被槍殺。在Markelov的葬禮上Luke Harding跟車臣人權分子Natalia Estemirova討論誰是真兇,答案根本不證自明。半年後Luke Harding接到《衛報》編輯電話,請他到車臣一趟,首都格羅茲尼傳出Estermlrova被謀殺。

在俄羅斯說新聞自由是笑話一樁。《經濟學人》駐中東歐記者Edward Lucas的著作《The New Cold War》指出,國家電視台是全國九成人口的主要新聞消息來源。電視台每天大部分時間播放娛樂節目,新聞編輯每天接聽來自克里姆林宮的電話,餘下少許air time用來播放克里姆林宮指定的官方說法新聞。批評政府不是不可以,你可以批評地方官員甚至總理梅德韋杰夫,但普京總統的威名可是一條汗毛也動不得。俄羅斯傳媒中最敢言的首推一周出版兩次的報紙Novaya Gazeta0009年間共有6名作者或記者被殺,包括上述的Anna PolitkovskayaStanislav MarkelovAnastasia Baburova

說暗殺好像太遙遠。去年7月俄羅斯國會通過將誹謗案刑事化,此舉引來國際社會批評為言論自由大倒退。說是大倒退還不夠準確,因為2011年末俄羅斯才剛將誹謗非刑事化,不足半年U-turn。近年俄羅斯兩宗高調的誹謗案都跟前莫斯科市長Yury Luzhkov有關。Luke Harding形容Luzhkov為「一般俄羅斯人都認定他牽涉非常嚴重的貪污和有組織罪行」,根據維基解密美國大使館把他說成是貪污金字塔的頂端。09年國會議員Vladimir Zhirinovsky在電視節目上指Luzhkov市長是貪污源頭,阻礙國家發展,Luzhkov控告誹謗,要求賠償其非金錢損失350萬盧布,2010年法院判他勝訴,大人有大量的只判罰100萬盧布,其中一半付給市政府(!!!)。09Luzhkov市長控告民望不低的俄羅斯反對派領袖Boris Nemtsov,指他出版的小冊子內容控告涉誹謗,並要求法院頒令Nemtsov撤回6段有問題的句子,最後法院只要求撤回以下一句:「對大多數莫斯科人而言,貪污早已滲進莫斯科政府每個階層早已不是秘密。Luzhkov市長及伉儷正是最佳示範。」原來Luzhkov從政17年間勝出的誹謗案竟多達50宗!

新加坡——嚴厲誹謗法

俄羅斯一直是國際人權和新聞自由組織的眼中釘。香港視為競爭對手的新加坡剛聰明得多,他們不殺人,南洋理工大學傳理及資訊系教授Cherian George形容新加坡人民行動黨政府的招數為不見血的謀殺。沒人否認新加坡新聞自由非常有限,記者不能自由採訪報道,卻從未聽過有記者被迫害。Cherian George認為這種低調不見血的控制手段反而令國際社會少關注,不會激發激烈的反抗情緒,人民行動黨對傳媒的控制才能更長久。其中一招正是其極度嚴厲的誹謗法。

1995年李光耀控告《國際先驅論壇報》記者John Vinocur誹謗勝訴,法官判詞指Vinocur報道三位司長牽涉獨裁和貪污,「直接打擊政府核心和管治威信」,認為法庭有責任保護行政機關,如果政府沒有道德力量難以管治。李光耀更大言不慚說市民很易聽信流言,一旦影響信心新加坡就會滅亡。新加坡政府以誹謗控告傳媒、反對黨和選舉對手一直多不勝數。新加坡法官的判詞可能正中某些人的下懷,什麼法庭應該協助行政機關施政的爛調子,忽略了三權分立的重要性;李光耀這種新加坡一亂就死的rhetoric更是老土不堪,直到90年代末期還以馬來西亞的威脅來恐嚇人民,根據人民行動黨的思維,恐怕1000年後新加坡還是每天告訴公民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建立開放社會。

港大法學系教授戴耀廷上月曾出金句:「明明自己有個靚老婆,點解要自閹?」此言用來形容香港的法治精神重要性最好不過。英美普通法案例早已澄清當權者無權控告誹謗。美國憲法的第一修正案加上1964年《紐約時報》被控誹謗無罪的案例,為美國新聞自由打下幾乎是免死金牌。英國案例簡單直接。93年英國打比郡控告《泰晤士報》誹謗敗訴,法官判詞寫道:「政府跟的私人企業不同,不論是否由民選產生的政府機關都應該開放予公眾無限度的監察批評,任何民事誹謗訴訟一定無可避免產生寒蟬效應。有些一般平民有的權利,政府卻無權行使。由於市政府必定有政黨聯繫,所以攻擊任何政府機構必然會影響個人聲譽,如果任何個人聲譽因此受損他可以自行興訟,也可在議會或其他場合公開抗辯。」

香港——要與星俄看齊?

如果說梁振英也是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固然有權興訟,這個說法明顯忽略很多重點。首先法治第一重點是用來限制政府權力,行政長官則明顯是政府一部分。林鄭月娥說特首以個人身分處理,但由律師行發出的律師信寫明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梁振英」,而且27日梁振英透過政府新聞處表示接納那個道歉對象不是他的道歉。到底梁振英的律師信是以個人名義抑或行政長官身分發出已經夠混淆,但更重要的是練先生文章亦是衝着他的管治和競選正當性而來,而非私人生活,為了避嫌和公眾監察,大抵除了家庭等的私生活以外行政長官根本沒有餘下多少個人身分。行政長官作為政府最高話事人,手執大量社會資源,跟一個平民百姓的權力絕不可比,大可以公開聲明等方式抗辯。尤其是一向被人視為狡猾、城府深、專制的梁振英,以律師信對付練先生在政治上與自殺無疑,若非發癲則應該是他的敵我分明的專橫本性露出的狐狸尾巴。

這個希望與倫敦紐約齊名的所謂國際城市,本來有着傲人的法治水平和言論自由,現有意向這兩方面惡名昭著的俄羅斯和新加坡競爭,怎知今夕是何年。練先生多年來文章邏輯嚴謹,情理通達,絕無道歉之理。謹向練先生致敬。

文 何雪瑩
編輯 方曉盈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