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30

【輔仁媒體】余愚:論奴才和聰明人(上) (498)

作者: 余愚

(原載於:http://flyingyoung2011.blogspot.hk/2013/04/blog-post_24.html

回歸十五年,香港政治波譎雲詭,社會運動此起彼伏。而二零一七年普選行政長官已成社會各色力量滙集關注的風眼所在,「佔領中環」議論如箭在弦。香港正處在歷史的爆發口上,轟轟然沙石滿天,隱隱然山雨欲來。在這歷史暴風雨的前夜,我覺得很有必要為香港兩種典型的社會人格來一個「寫真」。原因是他們在香港這段政治生態的轉型期扮演著舉足輕重、影響大局的角色,值得我們仔細研究一下。

 

在論述之前,我們先來重溫魯迅先生的一篇文章<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此文成於一九二五年,經久不衰,於今看來,仍然實用非常。魯迅偉大之處就是在於頭腦冷靜、眼光銳利,往往在眾人血脈沸騰時,冷冷地道出人性可悲可笑之處,所以他生前作為一個獨醒的人,並不很受歡迎。我沒有魯迅半點智慧,不及他一成眼光,只懂拾前人之牙慧,道今人之荒誕。為此我亦有了心理準備,做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廢話少說,先看先生文章:

<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奴才總不過是尋人訴苦。只要這樣,也只能這樣。有一日,他遇到一個聰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說,眼淚連成一線,就從眼角上直流下來。「你知道的。我所過的簡直不是人的生活。喫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這一餐又不過是高粱皮,連豬狗都不要喫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這實在令人同情。」聰明人也慘然說。

「可不是麼!」他高興了。「可是做工是晝夜無休息的:清早擔水碗燒飯,上午跑街夜磨麵,晴洗衣裳羽張傘,冬燒汽鑪夏打扇。半夜要煨銀耳,侍侯主人要錢;頭錢從來沒分,有時還挨皮鞭……」

「唉唉……」聰明人嘆息著,眼圈有些發紅,似乎要流下淚。

「先生!我這樣是敷衍不下去的。我總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麼法子呢?……」

「我想,你總會好起來……」

「是麼?但願如此。可是我對先生訴了冤苦,有得你的同情和安慰,已經舒坦得不少了。可見天理沒有滅絕……」

但是,部幾日,他又不平起來了,仍然尋人去訴苦。

「先生!」他流著眼淚說:「你知道的。我住個簡直比豬窩還不如。主人並不將我當人;他對他的叭兒狗還咬好到幾萬倍……」

「混帳!」那人大叫起來,使他喫驚了。那人是一個傻子。

「先生,我住個只是一間破小屋,又溼,又陰,滿是臭蟲,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穢氣衝著鼻子,四面又沒有一個窗……」

「你不會要你的主人開一個窗的麼?」

「這怎麼行?……」

「那麼,你帶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動手就砸那泥牆。

「先生!你看什麼?」他大驚地說。

「我給你打該一個窗洞來。」

「這不行!主人要罵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來呀!強盜在毀咱們的屋子了!快來呀!遲一點可要打出窟窿來了!……」他哭嚷著,在地上團團地打滾。

一群奴才都出來了,將傻子趕走。

聽到了喊聲,慢慢地最後出來的是主人。

「有強盜要來毀咱們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來,大家一同把他趕走了。」他恭敬而得勝的說。

「你不錯。」主人這樣誇獎他。

這一天就來了許多慰問的人,聰明人也在內。

「先生,這回因為我有功,主人誇獎了我了。你先前說我總會好起來,實在是有先見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興地說。

「可不是麼……」聰明人也代為高興似的回答他。

 

論奴才

魯迅在文中說的是三種人,但其實這三種人後面還有一個重要角色 -「主子」。在中國歷史的濁流中,在政治經濟權力極端不平衡的變態的常態下,「主子」就代表了掌握權力核心的一小撮人,他們手握生殺大權,舉手投足,影響者眾。在這種富中國特色的社會(沒有主義)中,「奴才」應運而生。

「奴才」的出處大致起於明代太監。而後滿人行奴隸制,嚴分主奴,故大臣奏事,必自稱「奴才」。漢人只能稱「臣」。對!你沒看錯,我也沒寫錯。「奴才」乃滿人主奴之間的「自家稱呼」,非「自家人」的漢人是沒有資格稱「奴才」的。所以多少接近權力核心的人物以奴才身分為傲,畢生以廁身奴才之列為榮。

 

這裡要注意一點,「奴隸」和「奴才」是有區別的。魯迅早有解釋:「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有掙脫的希望;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嘆、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奴才對於自己的身分是有深刻認知的。當然「奴才」也分等級,他們很執著於當中的身分高低。能夠逐臭到糞便中心的蒼蠅自然「高貴」得多。「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所以「我爸是李剛」的狂言在內地社會是一個正常現象,香港人也開始有這種習性了,什麼廣東省政協、山西省政協的。當然他們自己也知道「政協」這玩意兒太濫,和中央大員相比,底氣不足,所以還要補上「澳洲大律師」什麼的,以壯聲威。

依附權貴首要條件就是不能有自我,「主子」說去東,你不能向西;說到西,你不能往東面看;如果「主子」說不清東西的話,那麼你就必須具有「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的勇氣及面皮。聰明一點的奴才會靜觀其變而謀後動,道行差一點的就是那種聽了「主子」的訓話,迫不急待想要向傳媒傳達「主子」講話內容,以示和「主子」有多親近,例如解釋何謂「愛國愛港」的定義卻又「捉錯用神」的那一種。食相最差的莫過於在「主子」面前耍性子,得不到想要的便發脾氣,說要爆內幕一拍兩散那種。「主子」怎麼可以受「奴才」威脅?!這麼一來,這種人連做「奴才」的「福分」也沒了。

 

魯迅先生認為,中國的「主子」和「奴才」是經常統一在一個人的身上的:「做主子的時候,以一切別人為奴才,而有了主子,又必然以奴才而自命。」這就是奴才的最大特點。也就是說,鑒別一個人有沒有奴才性,先得看他在其他奴隸面前會不會耍主子性。例如,有某人提及普選特首時便語帶威脅,言詞兇狠:「她相信市民日後投票時,會務實理智選出行政長官,若最終市民愚蠢到選出一位不愛國愛港的人,也不能怪責中央反應。」是的,在專制社會底下,人民永遠是「愚蠢」的,政府永遠是「英明」的。人民無不「熱烈歡迎」、「真心擁護」黨的領導。又例如另一人談論若公民黨中人出任特首,就如《水滸傳》的宋江,「落了梁山後加入朝廷,就需要解除武裝」,更指特首是朝廷地方大員 「仲反對乜」。儼然高俅上身,入梁山招安。這兩人說的話乍耳一聽,你差點以為自己精神錯亂,她們的論調並非對法律條文的見解,也不是以社會福祉作論述,卻是在「揣摩上意」!民主社會有反對的聲音,人民才不會被蒙敝,社會才得以進步,因為是制度而非單一集團吸收各方利益見解,兼聽並融,協商爭取。可憐香港這公民社會選舉權利不是以民為主,政策取向不是以民意為依歸,反是時光倒流,一退便退回到了大明王朝,大家戰戰兢兢,跪請「秉筆太監」千歲,透露一下皇上的批紅詔示作何解釋?!

如魯迅文中所形容,奴才其實殘酷,他們討厭不願忍受專制,反抗「主子」的「傻子」。「奴才」沒有獨立的人格,為了保住身分或成為更高級的奴才,他們期望的是「主子」的誇獎,並非改變,所以「奴才」比「主子」更主動維護建制那座屋子。要是希望說之以理,把奴才爭取過來,則必然是對人性看法過於天真,不懂政治也。清末,法國使臣羅傑斯對中國皇帝說:「你們太監制將健康人變成殘疾,很不人道。」沒等皇帝回答,貼身太監姚鄖搶嘴道:「這是陛下恩賜,奴才心甘情願,怎可詆毀我大清國律,干涉我大清內政?」正如某「愛國」團體發言人在一論壇中高談「民主不是香港核心價值」、「一人一票是假普選」、「冇膽匪類先會抗命」等。而另一「愛國」組織代表則索性站在觀眾席桌上,揮動區旗,張牙舞爪。香江文明之地,不知何時盤聚了這一批跳樑小醜,引人發笑,奴才中最低層次也。此時爭取普選權益,乃為所有公民而爭,並非而一黨一派而爭,可這些奴才像極了魯迅筆下怕被「傻子」開洞為窗的「奴才」,以「主子」利益為上。無怪乎林語堂在《一夕話》中有這麼一句經典話語:「中國有這麼一群人,本身生活在社會的底層,自身權利每天都在受到侵害,卻具有統治階層的意識,就是在動物界也找不到如此弱智的人。」

 

下集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