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24

許驥訪問程翔:六四改變了我什麼 (180)

世紀版   明報   2013523

香港資深傳媒人程翔,曾於2005年至2008年以官方判定的「間諜罪」被中國逮捕關押。回港後,去年他出版著作《千日無悔》,記錄了心路歷程。第六屆香港書獎的決選書目中,赫然出現了《千日無悔》的名字。筆者致電程翔,告訴他這個好消息。誰知,程翔卻茫然地表示自己對此全不知情。出版社說,《千日無悔》在出版四周後即售罄再版。對這本書引起的巨大反響,程翔倒是很感高興的。下月4號,是六四24周年,程翔有話要說……

自從廣州獲假釋回港後,程翔就再也沒有踏足內地。他解釋並不是不想回去,那裏畢竟是他的祖國。他說回鄉證已經過期,但沒有說是否嘗試續辦。有不少人都說,程翔是個理想主義者,但他本人卻否認這種看法。程翔說,他只不過是個認真過度、執著過度的人,相信了什麼是對的,就堅持下去,篤信一生。

1980年代中國的希望

程翔說,小時候無意中讀到大儒顧炎武的名言:「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居然自己就把國家重則背了起來,而且背了一輩子。又如,他深以「君子坦蕩蕩」作為座右銘,認為事無不可對人言。結果他被中國官方抓起的時候,竟專門叫秘書上交電腦,結果被官方找到證據。程翔也承認,有時候自己真的「戇居」。他這樣的性格,如果生在中共「引蛇出洞」的年代,難免要引來殺身之禍。但他仍是執著地覺得:「你講過的話不去做,你制訂了『憲法』,不跟『憲法』做事,我就有責任督促你去做。」

說起父母,程翔就眼泛淚光,他說自己對不起他們。當年父母帶着他從內地走難來香港,全家八口人住在只有200平方呎的屋子裏。舉全家之力,把程翔培養成港大畢業生,寄望他為家族帶來改變。可是,程翔做了艱難的決定,放棄教師的穩定收入,加入《文匯報》。1980年代,程翔選擇駐京工作,近距離觀察改革開放後中國的巨變,也希望能夠推動中國的發展。很快,他就成為報社的副主編。他說,1980年代初是中國最美好的歲月,真如歐洲文藝復興和啓蒙運動一樣。他記得1984年在杭州召開的「莫干山會議」,他形容為思想界的「武林大會」。當時,程翔代表報社前去報道,見思想界空前活躍,狀如百家爭鳴,一代中國思想界的精英,都在那裏。

坦克為貪污開路

可惜,一切樂觀都被六四屠城打破:「屠城之後,我感覺到沒有政治改革,經濟發展不會令老百姓得益。因為六四老百姓上街反對貪污,你用坦克車對付他,等於用坦克車為貪污開路,用坦克車保護貪污。在這種情况下,你發展經濟有什麼用?當坦克車開進城的時候,我就已經預見到,貪污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後來證實了。」

他曾在1980年代寫了文章準備發表,但是新華社在審稿之後不准刊登,認為談政改太敏感。1984年,鄧小平親口談政改。程翔極力爭取刊登文章,報社仍舊拒絕,理由是「不為天下先」。六四屠城後,程翔提出辭呈。當時有人勸他:「整件事你假裝不知道不就行了?」他說:「這句話我說不出,違背良心、違背事實。」另外,他還決絕地說道:「黨票都可以不要,誰稀罕這個?」拂袖而去。六四屠城後3年,程翔回到北京,路過天安門,掩目不敢抬頭看一眼,可見這件事對他造成的傷害。

香港監察不了內地

後來的20多年,程翔曾任駐台灣記者,但更多的時間仍舊留在香港。他看到,近年來香港的核心價值在被一點點蠶食。他以最近的前廉政公署專員湯顯明涉嫌超額招待內地官員為例,說內地的「送禮文化」似在入侵香港。他想起「小時候,我都參加過『反貪污,捉葛柏』的維園集會,我們這代人很多在大專時期都去過維園示威,要求捉葛柏回來受審,我們都捱過警棍。在我們這代人的努力下,終於成立了廉政公署」。結果,「回歸才15年,內地那種官場文化已經潛移默化來香港。這件事很值得我們警惕」。

程翔1980年代在北京的時候,已經開始領教內地國情,那時出現「有償新聞」:你幫我發篇稿,我給你個紅包,「報紙有個書畫版,專給內地書畫界人刊登作品的,因為有這樣一個版,內地很多書畫界的朋友都願意送書畫給我,使我能夠將他們的作品登在報紙上,其中不乏好多名家。我當時說,我是個記者,幫你們聯繫書畫見報是我責任之一,所以很明白地表明不收」。

賑災款香港買名牌?

談到雅安地震,程翔說,他有個朋友說,無論怎樣都不捐:「朋友是開名店的,親眼看見有(內地)高官,拿着整疊錢來買東西,錢上面的封條,還寫着『汶川地震賑災款』。朋友看見這些錢說,你們去別的地方買吧。這件事發生在香港,一個有良心的名店店主,不肯要這些錢,你叫(香港)人怎麼還敢捐錢?」程翔認為,抗捐根本不是香港人發起的,而是內地民眾有感於紅十字會郭美美事件自發的,只不過香港將這件事變成公開的討論而已。因此程翔說,有內地媒體罵香港人「不愛國」,怎麼不罵罵內地人?香港人人同此心,對中共政權投不信任票。對捐款他自己的心情也很複雜。一方面,同胞有災難應該幫;但想到捐款變成貪污,還肆無忌憚拿來香港買名牌,就忿忿不平。程翔說,1980年代他在北京時,共產黨對貪污的描述是「黨內不正之風」,今時今日到了「亡黨亡國」的地步,可見這20多年貪污嚴重成什麼樣。

程翔又說,香港人的愛國是不用懷疑的。他說,五六十年代內地饑荒的時候,香港人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帶東西給內地,一個人穿10件褲、10件衫、挑着擔子回大陸,到了之後把衣服分給別人。說到此處,程翔有些激動,拍案而起道:「怎麼可以說香港人對大陸沒感情?怎麼可以說香港人不愛國?」面對盲目愛國的氣氛,他說香港人已飽受苦楚:「六七暴動時經歷過很痛苦的歷史。當年左派也是說自己非常愛國,最後放炸彈、搞暗殺。」雖然「愛國勢力」不停對程翔發起口誅筆伐,只要他一發表文章,就會引來他們的圍攻。但是,程翔卻說:「我個人沒有敵人,只是對國家的執政當局來說,我要提出我們的看法,它做錯的地方我要批評,它做對的地方我會肯定。」

寫畢《千日無悔》後,程翔仍筆耕不輟。雖已退休,但他仍為退休前供職的《海峽時報》撰寫評論,還參加各種活動,忙得不亦樂乎。而他透露,正在寫一本圍繞個人經歷展開的書,通過書寫自己,來談對中國的觀察。但為了不給自己壓力,暫時不透露書的具體內容。

文.許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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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Anonymous said...

程翔說,他只不過是個認真過度、執著過度的人,相信了什麼是對的,就堅持下去,篤信一生。他就是一位擇善固執的人辦,並世無雙。大陸的李旺陽是另一位,可惜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