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13

反抗是罪名 也是盼望 (276)

如果陳玉峰(Melody Chan)有任何罪名,那罪名僅僅就是「反抗」而已。

不是嗎?當下的香港,地產霸權繼續肆虐,從舊區居民、露宿者、非原居民身上光天化日地搶掠頭上一片天,足下一寸地;警政無孔不入,從街上管到牀上;強權資本手牽手,餵養不斷生產窮人的機器……犯法,是為了改變這境况,而不是要求有更精密的規訓或更專業的警隊。

大學時期很多個夜裏,看到Melody在夜幕深山中的中大報社專注地忙碌着。當時還受她邀請寫了一篇情色版的稿。她是獨立媒體民間記者,一直為社運界提供法律分析角度,包括2012年佔領中環運動被清場時為無政府主義者提供法律支援。印象中與淫審處戰鬥過的她也不是盲目相信法律的人,但在政商同謀的打壓之下,法治仍是她用以保護義人的武器。反抗,是她正在做、一直在做的事。我認為絕對值得用一本書的篇幅去指出,這罪名,現正落在我們每一個人頭上。

庭外大合照看不到的一面

自上年七月,身邊十多個朋友相繼被政治檢控,一些面對兩星期至半年的監禁,有些面臨長達兩個月朝九晚五的審訊,有多達四十個警察作供。針對示威者的國家力量,促使我理解,除了直接的警民衝突,警方的調查、起訴、司法過程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折磨。當時,我就希望把法庭外簇擁的大合照所看不到的一面放到公眾面前,並邀請了Melody成為作者之一。

《反抗就是罪名——政治檢控與盼望》是「八十後自我研究青年」的第三部作品。作者都是社運人,不少本身也因示威被控,包括衝擊遞補機制論壇的鄧建華、六四堵路案的洪曉嫻等。可說是以過來人身分現身說法,讓懼怕因社會行動犯法的市民,在這政治打壓的年代,做好準備。

本書以被捕者的人生故事開始,訪問他們在司法過程中的經歷與感受。他們每一個都是有血有肉、有公義訴求的高貴心靈。

第二部分是幾個幫助理解這些故事的概念工具:包括治安、警察濫權、政治檢控、暴力等等。

第三部分是對整個狀態的分析及出路思考,當中附以價值及神學的建議。勿忘聖經本身也是一部抗爭史——我來不是為了地上太平。受難與解放,是開啟盼望的最強力量。

所有拘捕皆是政治拘捕?

想不到書仍在校對中,Melody Chan就被拘捕。警察為佔中運動精心挑選了「道德感召」的角色。她品學兼優、年輕專業、斯文而富正義感,完全是香港人的自我投射。她一直認為可以做就盡量幫,與不同社運群體關係良好,戴耀廷發起佔領中環,她也願意成為秘書處義工。於是在中環前往佔領中環會議途中,而非在公司或家中,被拘捕。

警方指是次拘捕不涉及政治考慮,毋寧為我們確認了所有拘捕皆是政治拘捕。什麼人被視為是危險的,什麼人要被監控、被限制、被糾正,什麼種族、什麼性別、什麼階層、什麼政見有機會干擾運作暢順的既有秩序,這些都是建制的政治判決。是不是你犯法,被拘捕,就一定是你錯?Melody在本書中指出,法律的正義原則問題,往往在「經濟實惠」面前被犧牲。延後檢控、沉重的心理壓力、司法程序折磨等,都成為政治手段,令示威者不能/不願據理力爭(文章節錄見頁5)。很多案件是最後不起訴,但拘捕本身(如被黑影抬走的「六四T男」)已經損害了言論自由。在Melody的案中,連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執行拘捕,也是政治。警方說,Melody是被通緝,警方是「低調地」拘捕,原因是她參與了2011年7月1日的一個「未經批准」遊行。荒謬的是這個「通緝犯」在被通緝期間,不僅多次出入北京採訪、與梁振英同機。這不過是迂迴地說,他們並沒有向法庭申請通緝令,而且刻意提醒你,參與佔領中環的後果。也許過往對警政的縱容,令他們誤以為只要夠無恥,便什麼都能作。

Melody是在中環被捕,她本不想出名,但在警方的進逼下,實在是避也避不了。2012年7月,社運人泰歷(Derrick Benig)因為一年前在中聯辦的示威被判六個月。在對泰歷的判辭中,裁判官杜浩成指泰歷的行為是「陷和平理性的示威者於不義」。至今連形象理性、站得較後的Melody都遭逢此劫,我們再沒有藉口不共同承擔起眾人的命運。在這過程中,暴力的使用,只能是一個不情願的必然。我們希望透過此書,表達對泰歷、Melody以及其他前線示威者的支持。同時也是以行動表明﹕我們是一體的。

我們都是不聽話的小孩

小時候,母親總愛用一句話來恫嚇頑皮的我﹕「你再唔聽話就搵警察叔叔捉走你!」成為不少孩子的童年陰影,覺得媽媽不要我了。我不怪母親的嚴厲言詞,她不過是說出了事實——警察是用來抓一些不聽話的人的。錯的是以家長自比的國家。

Melody就如書中的其他受訪者一樣,因為不聽話而受害於警政社會。這極權黑影在中聯辦示威被捕的泰歷頭上徘徊,在皇后碼頭被控襲警的馮炳德身上踐踏,把在麗港城身穿六四T恤的黃先生抬走,把港鐵搶咪案被控的行動者周諾恆制服,在利東街被控阻街的青年學者陳劍青周遭匍匐……我們上下求索的盼望,是一道暗啞黃光。

佔領中環的陳慧說﹕「我唔見咗我個香港。」連家中忙着湊女的姐姐得知Melody被捕後,也說﹕「我都覺得我熟悉的、鍾愛的那個香港好似一點一點地消失中……」看完這本書後,讀者更應該怕的,是現在這個香港會繼續下去。我們要求的,是紀念這些苦難,然後徹底改變它。反抗就是罪名,但反抗亦是盼望。永遠站在界邊上的人,只能見證其收窄,看着一切美好化為廢墟,你必須越界,甘願做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我受夠了。你呢?

文 陳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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