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24

風中我獨行 練乙錚

110lian2編輯│陳穎琦  記者│湛婉淇  攝影│楊俊賢
很多人數月前才首次接觸練乙錚這個名字,當時特首梁振英發律師信給《信報》,指練乙錚一篇在《信報》刊登的評論文章涉嫌誹謗。不過 在新聞界,練乙錚是行內首屈一指的時事評論員,很多資深記者都會稱他一聲「練總」或「練主筆」。不管外界對他熟悉與否,風雨陰晴如何,練乙錚都一貫他特立 獨行的性格。

堅守領地

今年二月,練乙錚在《信報》發表標題為《誠信問題已非要害 梁氏涉黑實可雙規》的文章,惹來特首梁振英發律師信給《信報》控其誹謗。最後,事件以《信報》刊登澄清及道歉啟事、梁振英接受道歉作結,練乙錚最終沒有跟 特首對簿公堂。今次被特首發律師信,傳媒都憂慮新聞自由會被打擊,擔心日後評論員不能據事直書,但作為當事人的練乙錚卻指,沒有感到政治壓力。他說:「看 你怎看待壓力,你覺得應該向它低頭,你就會感受到;你覺得無所謂,一樣這麼生活、這麼做事,那你就不會被它影響到。」任他風吹雨打,練乙錚都堅持不會改變 寫作筆調,他解釋:「因為我不是在香港打工,我又不是公務員,我說的話對我的生計沒有影響。」
接近二十年的時事評論員生涯,練乙錚自有一套不可退讓的原則。他認為評論員可以選擇立場,但一定要獨立,不可受其他力量影響。練乙錚表示他在《信 報》當主筆時,懷疑某個香港智囊機構想以轉載文章為名,給他稿費建立關係,他一口拒絕。不過,不正當的誘惑尚可防範,一些「正當影響」,如別人的評論、社 交網站的留言,練乙錚認為更需提防,所以在今天人人一臉書(Facebook)世代,他堅持不開帳戶。

無愧於心

如此堅持,犧牲自然難免。練乙錚從不出席高官、商界的派對飯局以換取小道消息,寫文只靠分析和考證「檯面上的資料」。「沒錯,你可以從他們(高官、 富商)手中知道很多資料,但代價是你與他們建立朋友關係後,一旦有問題要評論他,就會有所顧忌。」所以他離開中央政策組重返《信報》主筆崗位後,他在政策 組的舊同事曾德成找他,曾德成當時已為民政事務局局長,練乙錚只能歎息回應:「等我做完評論員,或者你做完官,我們才再做朋友吧。」
可是,人總是人,練乙錚坦言在評論生涯上,也有感情弱點:「有些『死位』我還是過不了,例如陳茂波是我的學生,他做的事縱有不當,我都不會評論,因為過去一些關係我仍擺脫不了。」
陳茂波是練乙錚在七十年代任教天主教培聖中學時的學生,前陣子陳茂波的「劏房事件」鬧得沸沸揚揚,練乙錚卻選擇不予評論。有些關口明知闖不過就乾脆不去碰。
練乙錚在《信報》撰寫的《香島論叢》專欄每篇不過二千字,但他每一篇都要花上十二小時完成。現在,轉為特約評論員,二、三個月才寫一篇文稿,他依然堅持修訂到最後一刻,務求去盡砂石。

年少輕狂

練乙錚多年來都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一派穩重的文人氣質,但想不到他年少時曾是狂熱的左派份子,還經常參加「洗腦」活動—─「既被洗,又洗人」。「可能因為對現實不滿,我又不清楚中國大陸當時發生甚麼事,它支『歌仔』又唱得這麼好聽,所以就信了。」
練乙錚去過幾次內地參觀訪問、聽過幾次大陸幹部天花亂墜的講話後,就迷上了馬列思想。那時,他只有二十多歲,為了弘揚這個左派美夢,他花上了差不多 十年時間:「當時我們自資辦刊物,辦了七年,辦得個個負債累累。我們又辦一些看似中性的組織,吸引中學生,閒時帶他們參觀訪問,聽聽幹部講話,進行現時俗 稱的『洗腦』。」
說到這裡,練乙錚笑得有點尷尬:「當時自己『矇查查』便去開導人,搞自己就算了,還害人家兒子,的確是不應該。」他補充,自己其實不反對政治宣傳,只不過當年做得不夠光明正大。
其後中國政局動蕩,短短數年間就經歷四人幫倒台、鄧小平復出等大事,國家的權力重心和政策驟變,練乙錚的思想亦隨之動搖起來。一九八三年,他毅然選擇出國讀書冷靜一下。直到六四事件之後,他徹底放下共產的美夢,成為支持民主自由的知識份子。

我有我獨行

110lian5年 少時的狂熱和激情,都被年華沖淡了,現在的練乙錚喜愛寧靜與獨處。一向鍾愛航海的他,去年三月換上了一輛單車,帶著一顆四出闖蕩的心,展開圍繞台灣三十八 天的騎乘之旅。「我較喜歡獨個兒做事,把自己從熟悉的環境及社會關係抽離出來。當一個隱形人,冷靜看當地的人和事,你不覺得很新鮮嗎?」
當被問及台灣之旅的得著時,本來沉默寡言、問一句答一句的他,忽然變得雀躍起來,滔滔不絕地從一萬年前說到現在、從毛利人說到台灣原住民。發現新學 問時,他雙眼發出的光芒,就像小孩看到心愛玩具般。他這種喜愛從旁觀察及誓要尋根究底的性格,也許是令他成為時事評論員的重要土壤。

冷眼 心不冷

月前,練乙錚表態參與「佔領中環」行動,當問到對運動是否有信心,他低頭沉思一會,才姍姍答道:「縱然這個運動的細節仍需再討論,即使我也頗肯定二零一七年中央不會答應真普選,但只要任何一個追求民主的運動,我都不會缺席。」
二零零三年,時任中央政策組全職顧問的練乙錚,參與民主運動「中環靜坐」後被革職;十年後,面對可能坐牢的風險,他同樣選擇支持民主。練乙錚一直以「冷眼」旁觀,可卻絕非袖手旁觀。眼再冷,但心卻從不冷。
後記:在專欄中敢言直書的練乙錚,和記者面談時,每說一句話都沉思良久,看來經歷過四十年前的狂熱,現在他更有一份深思熟慮,但他那顆愛國的心卻依然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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