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25

【評台】王邦華:新亞精神不在艱險奮進,而在擇善而執 (1116)

新亞

陳茂波引述新亞校歌中的「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回應批評時,或許走馬燈般想起自己上任一年的種種苦況。先是劏房風雲,再來酒後駕駛,近日更被發現囤積農地,被指假公濟私、借賠償賺千萬元落袋。回歸以來,沒見過有高官可以短時間內被揭發這麼多醜聞。陳茂波的仕途,可稱寸步維艱,也就難怪他要借新亞諸賢的勇氣自況了。

然而當陳茂波引用新亞校歌自況時,我想起的卻是「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的前一句–「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亂離中,流浪裡,餓我體膚勞我精。」和錢穆等新亞諸賢們相比,陳茂波的「困乏」令人失笑。1949年錢穆等中國學者因為大陸赤化、南逃來港。他們雖然三餐不繼,卻依然一腔熱血,租了九龍貧民區桂林街幾層樓,就辦起學來,是為亞洲文商學院,就是後來的新亞書院。初期師生們生活都極為困苦,學生多從難民營而來,沒錢付學費,只能幫學校打雜工以代學費。錢穆等也說不上有什麼薪金,大多是打白工,課餘時還要寫稿子幫補家計。這些本來在大陸養尊處優的大學者,現在要在貧民區有一餐沒一餐地生活。有時要睡時,幾張桌子併在一起,往上一躺就一晚了。新亞精神的艱險、困乏,說的就是這樣經濟拮据的情景。豈是現在坐擁千呎豪宅、高床軟枕、手上有一堆房地產投資、差點借收地又有逾千萬賠償的陳茂波可比?現在快要被陳茂波的新界東北發展計劃搞得顛沛流離的村民,其困乏程度應該比陳茂波更接近新亞諸賢。

有人或許說,重點不在陳茂波有不有錢,而是他有沒有「艱險我奮進」的勇氣。論勇氣,陳茂波確是值得佩服的。在今日香港全城聲討的今天,陳茂波依然堅定地說出「我絕對唔會辭職」,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然而新亞精神的精髓,不在「奮進」,而在「奮進」背後的目的。新亞諸賢寧願三餐不繼也要辦學,不是為了一己榮耀,而是為了弘揚中華文化的崇高精神。他們認為,在大陸已淪陷於共產黨之手的情況下,中華文化已經花果飄零,頻臨滅亡。因此他們咬緊牙關辦學,「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只求培養出一班珍重中華文化的年輕人,為中華文化保存一點血脈。錢穆和唐君毅等當時都是名重海外的大學者,他們如果要去台灣或海外的著名大學謀一教職,舒舒服服地過生活,是一點也不難的事。然而他們卻選擇留在貧民區,天天往外跑找經費,大汗淋漓地在破教室教書,為的就是這一個文化使命。

相比之下,陳茂波為何會落得如此「困乏」?不過是因為一己之貪欲,而非因為甚麼崇高的目標。以劏房牟利、借囤地賺錢,全是置公眾福祉不顧的自利行為,甚至有以權謀私之嫌。即使醜聞一再被揭發,依然戀棧權位、屢次借家人卸膊。陳茂波「橫眉冷對千夫指」,勇則勇矣,但和新亞精神相去何止以萬里計。諷刺的是,陳茂波這種只講一己私利的心態,正正是新亞精神批判的對象。〈新亞學規〉第四條,就是「祛除小我功利計算,打破專為謀職業、謀資歷而進學校之淺薄觀念。」對新亞諸賢來說,讀書做事,不應處處只為自身利益打算,而應從整個社會、整個文化的角度想,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此等宏大的眼光,看來並非明言「我眼裡只有錢」的陳茂波可以領略到的了。

陳茂波以為新亞精神就是「艱險我奮進」,錢穆的一句話正好可以用來回應陳茂波︰「可知所謂新亞精神,決然應該另有一番更深的意義,而非僅指吃苦奮鬥那一事。」(錢穆,《新亞遺鐸》,頁30)空談「艱險我奮進」,不過是得新亞精神之形,而不得其神。陳茂波需要的,並不是艱險奮進的勇氣,而是擇善而執、懸崖勒馬的精神。

圖為當年草創時位於深水埗的新亞校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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