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12

【評台】林茵:在香港,如何好死?

陳曉蕾

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和陳曉蕾坐在棺材店隔鄰的小咖啡館,談死。

位置是她選的,「一邊是生活,一邊是一具具棺材,對比很大」,我便想到村上春樹說的,死不是生的對立,死潛藏於我們的生之中,永遠存在。

然而,平時人們總以為死是好遙遠的事,當你意識到它近了,便又可能出於恐懼,避而不談。

兩年前寫《剩食》,帶起熱烈討論和各種食物回收的新嘗試,今次曉蕾再次踏入另一重大但尚未進入公眾視線的議題——死亡。題目好大,這書的設計師Hung Lam說,「從未試過做一本書是關於所有人的」。曉蕾想想也同意,她寫過剩食、環保、農業、教育,人們都可以說不關心、無興趣,但死亡,誰逃得過?「我相信以死亡作為一個角度去睇香港,會見到好多嘢。」

要說死亡,並不止死的一刻,老病死的過程,牽連到安老、醫療和殮葬制度;也不止是死者一個人的事情,親屬、朋友、同事、鄰居都可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打擊,他們的處境如何?需要什麼支援?藤牽瓜瓜牽藤,一環扣一環,每環節的持份者這麼多,《死在香港》本來計劃寫9萬字,跟《剩食》相若,結果曉蕾和兩位記者朋友蘇美智和周榕榕,寫到昏天黑地,愈發掘愈見得多,最後出來共21萬字,分成上下兩冊的《見棺材》和《流眼淚》。

 ◆香港殯儀業無王管

《見棺材》談香港殮殯葬的現况。往日討論殯儀,通常從宗教或習俗的角度去看,但在真實世界裏,當你遇上殯儀業,可能是你剛失去至親,六神無主時,在殮房門口就被一堆殯儀公司職員圍攻,「好多婆婆幫去世的老公辦死亡證,一辦完就畀殯儀公司的人搶去蓋個印,咁就霸咗單生意去做,你諗下個殯儀業係衰到咁。有個案是綜援家庭,有人過身,聽親戚講識人做殯儀的,政府現在最簡單萬幾蚊可以畀人辦喪事,點知間殯儀公司收佢40萬,佢完全係無錢畀,要借財務公司找數」。曉蕾說,韓國殯儀業明碼實價,台灣亦已推行殯儀條例,從業員要考牌,「其實東南亞這十年來進步好大,香港卻是停頓了,台灣的殯儀改革都是2000年之後才開始,雖然他們都未算做得很好,但至少已有平台有制度」。香港卻處於無王管狀態,行內沒有公認的訓練和服務標準,在家族壟斷和小圈子風氣下停滯不前,「喪禮辦得不如意,會令家屬好唔開心,之後好容易變成鬱結」。

 《流眼淚》 喪親傷痛

下冊《流眼淚》關懷臨終者和喪親者,曉蕾就此訪問了多名遺屬,有喪偶獨居長者、自殺者家屬、嬰兒夭折的父母、失去父母的孤兒等。喪親傷痛如此巨大,曉蕾說,這部分最難寫,用的時間遠超預算,「最難的不是採訪,最難是,你唔想令人覺得這件事太沉重,因為如果個報道大到讀者承受唔到,慘到過咗位,佢就唔會睇,唔想理。但我又想要呈現返家屬的真實處境,所以花了好多時間去消化,落筆,寫了好大篇,然後一改再改」。筆者讀着這部分亦感受到那份可貴的節制,而即使非常節制,感染力自然而生,因大部分人都有親人和伴侶,看着別人的經歷,不期然想到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又如何?讀來真切感受到死亡之近。曉蕾親眼目擊這些故事,感覺更強烈,「有一日做3個採訪,我就吃了3件朱古力蛋糕。然後有次是女兒跳樓,我們去殮房陪佢爸爸媽媽認屍,女兒由39樓跳下來,佢媽媽望完遺體出來便安心的說,『原來塊面都完好,塊面睇唔出』。真係好心痛,好難過,那朝早是沉重到朱古力蛋糕都再幫唔到,結果我要搵我老豆去食飯,這是好難的,做記者耐好斷六親的,我們的世界同屋企人的世界好遠,你唔會話畀佢知你採訪緊啲咩。但這本書令到我好想搵我老豆,會明白屋企人的重要。我覺得,當你去思考死亡的時候,其實會令你對你的生命都諗多好多,然後你做嘅嘢亦會好唔同」。

 ◆台灣:生死教育是必修課程

明白死,才會懂得生。然而生死教育在香港一直未普及,「成日教你讀書、掙錢,驚輸在起跑點,喂你知唔知終點衝刺那一下才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你有無諗終點時要點過?」台灣由小學開始就把生死教育列入課程必修,做的功課也非常有趣,例如要小學生給家裏的每個人寫遺書:「有小朋友寫完突然覺得,原來當我要同阿哥講拜拜時,我會好唔捨得,咁我做咩家要日日同佢嗌交呢?」曉蕾也說起,「平時你就咁訪問一個阿媽,可能會聽到一些怨言,好多時大家說的都是期望緊別人畀嘢你;但當你訪問喪親家屬,他們的講法就會調返轉,全部都怪自己咩嘢做得唔夠好,好多後悔,如果可以點點點;對臨終者來說,其實如果佢仲清醒,佢都會諗好多嘢」。

 遺屬最痛:身邊人的「安慰」

不了解生死,便會輕易出口傷人。遺屬說起的最痛,有時不是喪親,而是身邊人的說話,「有個太太死了丈夫,只是過了兩個月,佢妹妹就鬧佢:『好喇喎!兩個月喇喎,你仲咁樣!』你諗下佢同佢伴侶40年了,兩個月?真係好得人驚」。BB夭折,會有人跟那媽媽說,「唔緊要啦,生過個啦」。有人母親撞車過身,返教會時教友竟然跟他說,「算啦,你都係死阿媽唧」,言下之意大把人慘過你。傳媒有時亦非常殘忍,「比如個女跳樓,啲報紙就會即刻話,『啊,阿爸鬧完佢跳樓』。其實佢跳樓可能有好多理由,但報紙咁寫,個阿爸仲點活落去?你站在他們的位置時就會覺得好痛」。香港對喪親者的支援服務杯水車薪,固然需要增撥資源改善,但除此之外,曉蕾認為每個人都可以擔當支援者角色,「有時講出這些說話,唔係你識唔識安慰人的問題,而是反映你的價值觀。所以有些人會問,咁這本書係咪會介紹啲咩技巧呀?其實唔係技巧,是價值觀。所以我用了好多篇幅去呈現畀人睇,喪親者原來是這樣的,他們面對的困難是什麼,你以為可以幫到佢,原來有些幫到,有些是幫唔到」。

 ◆身後事 健康時最啱傾

死亡未真正刺痛我們時,我們往往如此輕率無知,到事情真正發生了,成為喪親者的人又再無心力去思考太多。「這本書,其實我最驚就是有人會去送畀啲喪親家屬睇,其實唔好囉,因為可能會好內疚,會覺得,唉呀如果我早啲知就好。這本書應該在你最健康,無病無痛,可以多口拎嚟討論的時候睇。」《死在香港》的書頁裏,拍了很多人的背面照:「這是設計師諗的,拍背脊,首先因為這本書是關於所有人的,第二重意義就是暗喻『身後事』,而且照片裏的人,面對緊啲乜?無面對啲乜呢?」很多人對死亡並無計劃,以為就是一下斷了氣那麼簡單,但曉蕾認為,身後事,最好還是生前早點傾。從遺屬的訪問中,她發現,令人傷痛的除了是失去親人這件事本身,親人如何死去亦有很大影響,若能夠舒服地、有尊嚴地、平靜地度過臨終日子,家屬的傷痛或許便不至於這樣巨大。

這便來到《流眼淚》的下半部分,叩問何謂「好死」?本書提出另一大議題是,香港有93%人死在醫院,比例上遠高於英美等國家,外國有更多人可以選擇死在家中或安老院舍。為何覺得死在醫院是一個問題?「因為醫院是救生的,所以佢做的是幫你急救。好簡單,你臨死可能只係想冲一個乾淨涼,但醫院係無這個人手,因為醫院唔係幫人冲涼㗎嘛,佢係幫你治療癌症的,但當你90幾歲仲做咩化療呢?又例如,入到醫院你發燒,家人就唔畀探訪了,這是SARS之後的做法;但其實臨終發燒好常見,所以有啲人一送去醫院,因為發緊燒,屋企人都無得探,就咁去咗,身邊連朋友都無個。」

 醫院或家中 不得善終

然而,臨終的人如果留在家中或院舍,香港又沒有足夠支援,「臨死前幾個月的病人,身體狀况會好反覆,你可能會好痛,會一係失禁、一係去唔到廁所,可能會有幻聽,嚴重的甚至會嘔屎,因為你的大腸塞了。原來臨死是好多嘢需要幫忙的,你留在院舍內,院舍所需要的人手會多好多,這資源政府是不會畀的。而且安老由社署負責,但死亡就是醫管局,所以譬如靈實護老院,他們好有心,想長者可以死在院舍,他們的草圖本來有畫殮房,社署cut走了,幸好對面就有靈實醫院支援,但其他的安老院無殮房,可以點處理?」如果死在家中更麻煩,法例上會將之視為「非自然死亡」,警察會上門,遺體要入黑箱車,可能要驗屍甚至開死因庭。於是,「一個臨終的人已經好辛苦,扯緊啖氣透唔到時,你仲要呯呯嘭嘭搬佢落牀送去急症室,驚佢死喺度,然後去到那邊要急救,可能搓到連肋骨都斷」。有時真的搶救回來,便插到一身儀器喉管,或者出院,下次情况轉壞再來一次,臨終者就這樣被送來送去,院舍和家屬同樣折騰於急症室之間,又加重醫療體系的負荷。

 「瓜得好」 斷氣時舒服少少

她提起其中一名受訪護士,對「好死」這樣定義,「我希望有人可以照顧我,如果我唔想食嘢時唔好逼我食」。曉蕾深表認同,「其實就係這些好實際嘅嘢囉,唔係講咩『我今生無悔呀』之類,而係真係,你斷氣那一下,可以舒服少少,唔係嘔屎,唔係痛到唔知點咁。有時我同朋友講,講多兩句啲人就話,『哇,原來咁多嘢煩?我唔諗喇』。以後你就知死了」。無論我們需要怎樣的院舍服務,或若希望留在家中,家人能否照顧你,都關乎醫療系統和社區支援是否足夠,「去到老的時候就無say㗎喇,唔通到時先期望別人幫你爭取?一定要家開始諗。」這次21萬字、兩本書,其實尚有太多話題未能觸及,故曉蕾又成立了「瓜得好」的組織,連結這次受訪的朋友和NGO推動生死教育,並計劃利用網上平台延續話題、整合喪親支援的資訊等,希望這書只是帶起討論的開端。

死亡

文:林茵

圖:黃志東、資料圖片、受訪者提供

編輯 蔡曉彤

美術 Kenji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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