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18

沈旭暉:通識導賞:讓香港重生:我們需要怎樣的國際視野? (383)

上月電視節目《星期日檔案》製作專題,探討香港人的國際視野。

主流媒體關注國際素材,令人欣喜,但不少朋友看過節目後,反而對什麼是「國際視野」感到迷惘,乃至產生種種誤解。

要了解什麼才是國際視野,我們應從什麼不是國際視野談起。

什麼不是國際視野?

一、閱讀片面的國際資訊,不一定有國際視野。CNN的大美國主義固然深入民心,另一有趣例子是銷量十分可觀的《環球時報》﹕由於與國家立場違背的不能報,令讀者認為全球都同情中國的釣魚台史觀;因為聯想到本國政治的也不能報,所以十八大期間,連美國大選也不能評論。結果十分諷刺﹕愈是與自身相關的國際資訊,愈是空白,這卻是內地「國際新聞盛世」的成因。

二、知道一些國際冷知識,不一定有國際視野。認識不少教徒對耶路撒冷一帶的歷史地理琅琅上口,但被問及當代以巴局勢、或哈馬斯緣何在民主選舉獲勝,卻只會背誦「法利賽人」,難免讓人感覺是用一套國際切口來自說自話。就像通過電腦遊戲認識馬里穆薩王的玩家,假如只是當「馬里」是類似「天狼星」、「撒亞人」那樣的variable,人生同樣不會「國際」起來。

三、出國旅遊或留學,不一定有國際視野。

在高度全球化的今天,旅行團的行程就像參觀主題公園,我們不能期望到了環球片場,就有國際視野。近年中國留學生愈來愈多,不少卻自成一國、自絕一角,與百年前容閎、胡適的留學經歷亦大相徑庭。相反,弘揚「世界聯邦」、「世界公民」等概念的哲人康德,終生沒有離開過普魯士的家鄉柯尼斯堡,沒有人會說康德缺乏國際視野。

四、離開本土工作,不一定有國際視野。菲傭到香港的前一站,可能是新加坡、阿聯酋,但她們到哪裏工作,和對那些地方的認知關係有限。在剛舉行的馬來西亞大選,也很少人認為跨境來投票的孟加拉外勞有「國際情懷」。香港人自應了解在內地和海外的工作機遇、人民幣國際化與安倍經濟學,但決定在哪裏工作的,更多是經濟視野,與國際不國際不太相干。

五、 在國際大都會得到高薪厚職,不一定有國際視野。對跨國企業而言,無論辦公室設在倫敦、香港還是孟買,員工生活都一模一樣,活動空間不會踏入本地社群,視野局限在一個特定的社交圈子,假如忽然迷路、再不幸遺失iPhone,可能人間蒸發。相反working holiday的參加者雖然零收入,視野卻超越自身地域與階層,對提升競爭力亦有幫助,這卻不是指數足以涵蓋的了。

那麼,國際視野是……?

一、 國際視野應是進階知識,不能一蹴而就。以外交學為例,一些大學在研究院才開設專科,就是避免學生對某國產生強烈認同或批判前,對政治經濟學一竅不通。我們可以很喜歡或很討厭美國,但假如對美國政制不甚了了,愛與恨都是扭曲的;要是對身邊制度一無所知,亦很難對遙遠的制度有切身認知。

二、國際視野應有融會貫通的技能,這是比較政治、經濟學的基礎。就像陳雲的《香港城邦論》與陳冠中的《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立論縱然相反,卻都具備這樣的訓練。可惜彼岸有「美國例外論」,此間有「中國模式」,每每對政治不正確的國際案例斥之為「不合國情」,才令比較政治的功能被漠視。

三、國際視野應具備在不同地方的在地工作能力。一個有「競爭力」的跨國集團CEO長期在單一崗位,不一定有國際視野;能夠在烏干達本土社區生活得如魚得水的來客,卻通常是有國際視野的人。唯有掌握在地工作的能力,才能在各地收放自如,否則「視野」只是伴隨職業而生,也會伴隨失業而亡。

四、國際視野不是被動的「視」,而應衍生人本關懷。希特勒、毛澤東、史達林等人不可謂不懂國際政治,但世界於他們而言,只是一場棋局,死亡人數只是一堆數字,這是「戰棋視野」和「國際視野」之別。當一個對身旁基層勞工苦况漠不關心的人忽然為南蘇丹貧民籌款,這是否國際視野,亦值得商榷。

五、國際視野與任何身分都不應牴觸,只是一體兩面,正如沒有人認為Beyond的《Amani》不屬於香港。唯有讓國際視野滲入日常生活,培養「Glocal vision」,才是王道。但假如像節目那樣,追求「對立式國際視野」,只會產生兩個階層﹕嚮往在跨國企業工作的一小撮人,和被迫離鄉謀生的一大群人,社會就會高度撕裂,像不少第三世界地方那樣。

在目前令人憂慮的環境,能否維持這種視野,並非無病呻吟,而是香港能否維持下去的關鍵。問題是,我們可以做什麼?特別是當我們不能期望政府的時候,身邊眾多討厭政治而又關心香港的朋友,可以做什麼?

我們可以做什麼?

作為研究國際關係的人,我對這問題,每天都在想。剛回到香港時,難免因為媒體、專欄而為人認識,但依靠個人推廣國際視野,是難以持續發展的。我始終相信幕後的框架建設,才最重要;唯有從日常曝光適量解脫,才能專注幕後工程。以下是筆者近年一些幕後參與和建議,不一定全面,只是拋磚引玉﹕

1. 「香港製造」的國際聲音

香港媒體處於東西資訊樞紐,亦尚算自由,理應成一家之言,乃至建立「Hong Kong School」,這是國際媒體依然關注我城的原因。我們的國際版面不應只是裝飾,當找到啓迪社會的切入點,甚或足以顛覆消費模式。筆者和友好建立國際評論網站、出任一些媒體的顧問,都是希望令這樣的版面成事,或在電視電台出現Discovery Channel一類頻道,擁有香港的國際聲音。

2. 及早滲入中小學課程

通識教育目前有「全球化」單元,然而學生此前缺乏基礎國際知識,卻要立刻批判世界,到了大學,問題就浮現。「國際視野」自然不必獨立成科,但應系統地在中小學課程滲入,例如歐盟有鼓勵學生跨國合作的「蘇格拉底教育計劃」,美國在9.11後把國際視野列為優先教學目標,日本中小學近年也加入「國際理解教育」,我們亦應主動研究。等待教育局就太遲了。

3. 設「本土╳國際」專科

現在香港沒有結合國際視野與本地社會的專科,其實這對研究本土、國際的學者都潛力無限。數年前,筆者開設了「香港涉外關係」碩士科目,高層原來不大看好,但現已延伸至在本科和大學通識。學生發掘的題目,不少是主流研究從未觸及的處女地。就是在傳統的比較政治學層面,只要普及「新加坡學」、「迪拜學」等,對香港也是莫大裨益。

4. 需各行業配合

要改變社會對國際視野的觀感,不能單靠說教,或要求所有有理想的學生在NGO工作;令知識學以致用,始終需要各行各業配合。大機構的人力資源總監掌握畢業生的命脈,院校負責國際研究的學者應和他們建立機制,對其招募公式提出意見,並為其公司進行內部培訓,企業對國際視野的認知才會慢慢改變。像某跨國顧問公司要求員工須當半年海外義工,就值得鼓勵。

5. 找方大同、官恩娜幫手?

要下一代理解香港先天的國際身分,始終要通過流行文化。不少學者對跨界別參與有顧慮,但客觀事實是,請方大同介紹世界公民、官恩娜介紹大溪地、喬寶寶談香港身分認同,確是遠比禁室培育寫論文有效的公民教育。而且這些不能即興地做,長遠而言,社會需要一個以流行文化推廣香港國際視野的基金會,慶幸認同這方向的教育界、演藝人愈來愈多,讓人看到一絲曙光。

6. 禮失求「諸野」→境外港人

在世界各地聚居的香港人是極其寶貴的資源,當我們到不同地方交流,經常會遇到素未謀面、但一見如故的留學生或移民後代。這些朋友既有多元文化背景,又保持了對香港的樸素感情,他們對香港現况的擔心、對香港核心價值的支持,都是我們的強大後援。如何建立好這個全球網絡,值得有心人思考,讓香港就是不幸淪為「一國一制」,禮失也能求諸野。

身處亂世,也許無力回天,但做力所能及的事,始終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共勉之。

筆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全球研究課程主任、全球政治經濟碩士課程主任

編輯 沈可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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