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05

林茵:調景嶺 寶島痕迹


街知巷聞   星期日生活   2013年8月4日

【明報專訊】從未見過清拆前的調景嶺平房區,但筆者對此地的好奇,不下於九龍城寨。

位於英國殖民地的山城小區,卻可長年高掛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猶如國中之國、城中之城;而且它人才輩出,文化界、影視界不乏名人自調景嶺出身,連台灣總統馬英九亦曾在此短住。

這個比台灣更台灣的地方,在九七回歸的前一年,匆匆開始拆掉。

九龍城寨尚且在公園裏有小展覽介紹當年歷史,調景嶺卻幾乎什麼都沒留下,相關著作亦缺。

月前在書店裏,見到《荒原上的遺民——調景嶺的滄桑歲月與愛的軌跡》,身為調景嶺老居民的作者計超先生整理歷史資料,並以秀麗的文筆細述當年生活片段,遂邀他舊地重遊。

儘管已面目全非,計超說起往事卻仍歷歷在目。

鐵嶺遺民 自組小台灣

調景嶺平房區,起源於1950年6月左右兩派人士於摩星嶺難民區發生流血衝突,事後港英政府以兩天時間將6000多名追隨國民政府的難民搬往調景嶺,以防衝突再現。當時該處無電無自來水、無對外交通,連平地都缺乏。計超說,嶺上難民曾自嘲為「鐵嶺遺民」,鐵嶺就指光禿禿、寸草不生的山頭,「遺民」就是被時代遺忘的民眾,他們的故鄉家園落入共產黨手中,又無法隨大隊撤退台灣,被遺落在荒山野嶺,僅靠港英政府提供一日兩餐救濟。初時難民自行撿拾草木搭棚,後來政府提供油紙搭建逾千個「A字棚」作暫時棲身,而由調景嶺通往觀塘、鯉魚門和油塘的道路,都是居民一手一腳開闢而成。

「無台灣就無調景嶺」

就在難民遷入調景嶺兩年後,港府擔心右派勢力坐大,遂停止派飯,由於該處全無工作機會,預計難民將要散落港九各區另覓工作和居所。此時台灣國民政府介入,透過「港九各界救濟調景嶺難民委員會」,在調景嶺設立駐營服務處,接手派飯救濟的工作,又派發建築材料讓難民建棚居住,設立學校提供免費教育和課本,高中畢業的學生還可到珠海書院參加台灣的大學入學試,獲取錄者可得助學金保送台灣。當時香港只有一家香港大學,能免費往台灣升學,不但區內學童受惠,港九各區的貧窮學童都紛紛來調景嶺讀書。曾循此途升讀成功大學外文系、後當上調景嶺駐營服務處主任的王國儀先生斷言,「無台灣就無調景嶺」,很多調景嶺老居民,至今對台灣的幫助非常感恩。

忘反攻大陸 落地生根

1962年超級颱風溫黛襲港,調景嶺居民的草棚小屋在颶風之下數分鐘就掃光了;王國儀說,最初居民都以為在香港只是暫住,不料一住十年,「話反攻大陸都無晒聲氣,重建家園時就把屋建得堅固一點,作長久打算。但港英政府亦有點驚,怕居民當真開枝散葉,整個山頭霸了去,政治影響力會愈來愈大」。於是將調景嶺列為「徒置平房區」,由寮仔部逐間登記,其後就不准再擴建;起初居民激烈抗議,認為這是逼遷的前奏,徙置事務處長莫理臣為安撫民心,遂以公開信承諾居民可在調景嶺的現有屋宇內永久居留。

成功爭取更多清拆賠償

踏入70年代,香港工業起飛,調景嶺居民努力工作,經濟狀况得以改善;80年代起是小區的衰落期,因寮屋政策限制擴建,居民第二代成家後空間不足,紛紛到區外另置居所,完成學業的亦往外找工作,區內剩下老人家和小孩。適逢中英談判決定香港回歸,港英政府在發展將軍澳新市鎮的同時,着手清拆調景嶺這政治敏感地。其時兼任西貢區議員、協助居民爭取賠償安置的王國儀說,居民心態各異,「已經搬出外面住的,就想快點拆,拿賠償金;但那些乜都無的老人家,這裏每個月交十幾廿蚊房屋許可證費就可以住,當然唔想走。比例上是一半一半吧,不過話唔搬的人就大聲過想搬的,因為想搬的人唔會開聲,費事畀人鬧」。最初政府按一般寮屋清拆計算的賠償金只得很少,居民連番爭取,又以1962年莫理臣「可永久居留」的承諾與政府打官司,結果政府敗訴,安置賠償唯有從寬處理。王國儀提出的數項要求,包括原區、全村整體安置到厚德邨,欲遷往外區就近子女的可優先揀公屋居屋,計算寮屋補償金時要計入閣樓面積等,均獲接納;房屋面積較大的,得到的賠償金達一百幾十萬元,足夠購買居屋,「因為政治因素的考慮,政府急於解決問題,所以過程大致順利,賠償額相比現在的新界拆村高好多」。

每當變幻時 難逃遷拆

王國儀和計超都在調景嶺讀書成長,認為當年的調景嶺是個窮困但美好的地方,沒什麼娛樂或奢侈享受,但勝在空間廣闊、有基本食物救濟、有免費書讀,放學後通山跑、打波游水,相比五六十年代逃港難民屈居板間房、樓梯底,這裏已是非常舒適。至於後來的清拆,王國儀認為是時代轉變之必然,「就算不是九七問題,調景嶺當時已經老化沒落,你諗下,無一間屋企有正式廁所的,後生仔住過出面,好難再返來住,剩下老人家,就算條村不拆,到現在都會十室九空」。計超和靈實醫院前護士長黃茵若姑娘則認為,當年出於政治原因,將整個平房區拆到一絲痕迹不剩,始終有點可惜,「無論點講,這是個好重要的歷史過程,應該畀後來的人知道一下」。黃姑娘說。

簡陋醫院 樂天病人

尚德邨後山的靈實醫院是調景嶺區唯一留在原地,並仍以原有用途運作的建築物。當年調景嶺難民能克服艱困環境,除了台灣的照顧,教會在醫療和教育方面的援助亦功不可沒。區內3間中學裏,慕德中學和鳴遠中學都是教會開辦的;最初的「大坪診所」和1955年成立的「靈實肺病療養院」(1976年改名靈實醫院)亦由外國宣教士創辦,向居民贈醫施藥。


黃茵若姑娘(鄧宗弘攝)

捨己精神 越嶺照顧同胞

黃茵若姑娘是靈實的前護士長,1957年進靈實工作至1991年退休。她憶述當年路德會教士邀請她加入靈實,但身邊親友因為調景嶺與世隔絕、肺病又會傳染,紛紛反對;剛從護士學校畢業不久的她遂找妹妹陪同,又車又船、翻山越嶺地親自往靈實一看。當時的靈實醫院比照片中更荒涼,只有幾間平房,四周沒花草樹木,教士帶她們參觀病房,只見牀鋪設備簡陋,「但窗明几淨,那些病人又很開心,小朋友唱詩歌來歡迎我們」。教士告訴她這裏工作辛苦、薪酬也低,着她與家人仔細商討;其時院內醫護人員很缺乏,因為大家都不願來。黃姑娘回家後考慮了數月,「我覺得如果沒人肯來,為何我不可以來照顧自己的同胞呢?」懷着基督徒的信念和對難民同胞的感情,黃姑娘在這裏一做就30多年。後來香港的肺結核病情受控,靈實漸發展出其他專科,現時以慢性病的復康療養和善終服務聞名。

靈實醫院最早期的幾間石棉瓦頂平房,溫黛襲港時把屋頂都吹起了,病房被褥盡濕;黃姑娘性格堅毅,不怕風雨,有同工受不住蚊叮蟲咬而辭職,她都適應下來。本來光禿禿的山頭,樹木都是醫院成員親手種的,現已綠樹成蔭。(鄧宗弘攝)

往日靈實醫院就在海邊,放眼看去群山圍繞、藍海壯闊,黃姑娘笑說,「我成日諗,這裏景色咁靚,點解政府唔發展旅遊業呢?」不料一發展起來就填掉那漂亮海灣,現在的靈實都被高樓大廈包圍了。


60年代的靈實醫院(鄧宗弘攝)

治安好 警民賞魚樂

1956年發生了嚴重的右派「雙十暴動」,港府其後格外加強對在港右派的監控,調景嶺自是首當其衝,政府於1961年在調景嶺平房區對上的山腰設立警署,並裝設強力軍用探射燈,每晚9時至11時之間,居高臨下的向着平房區巡迴照射,監察右派人士,令小區生活添上詭異陰森的感覺。

儘管如此,區內的警民關係大致融洽,王國儀說,這是因為小區內有什麼糾紛或社區問題、家庭問題,一般都由調景嶺駐營服務處人員解決了。服務處又有自治糾察隊,對罪案防範於未然,故治安良好,警員清閒,甚至在警署門口建置了一座精緻的金魚池;由於往返九龍的巴士以警署為總站,往日居民上下車時常駐足觀賞,警民同樂,魚池現今仍在警署閘外。


舊警署(鄧宗弘攝)

佛堂「佔領」警署 老居民聚腳地

警署現時改為佛堂之用,原來亦有段古。話說1995年賠償安置的工作已完成得七七八八,學校、教會等公用設施都獲分配新址,但一對劉姓母子經營的佛堂卻沒同類安排,該佛堂是區內居民安放先人靈位之用,當局卻只當是普通寮屋賠償,劉氏母子不滿,不肯搬走,政府人員打算封村清拆時,劉子與警員爭持,激動下從十幾呎高的屋頂飛身撲下,撞傷自己和數名警員。後來當局始終沒安排地方給佛堂搬遷,劉氏一怒之下把神主牌、佛像和各樣家當搬進警署裏「佔領」至今,也成為一些老居民的聚舊之地。

僅存的山水靈氣

警署對出,昔日建滿小屋的山頭、居民豐富多彩的生活痕迹,都被石屎擋土牆牢牢蓋起了。警署閘門左方有一道往下的樓梯,可通往寶琳南路,行走於這片擋土牆的上方,沿途經過5條溪澗,昔日平房區就以這些溪澗為界,劃分為5個行政區管理。溪澗的上游,居民稱為坪山,部分溪澗旁有小路可供溯澗而行,綠樹林蔭、流水淙淙,恍如世外桃源,計超說當年他和同學最喜歡到此遊玩,更有一中學教師在林間搭屋居住,盡享山水靈氣。

碉堡 留下對國民黨的思念

由靈實醫院到達警署之前不遠處,右方有條石級小徑上山,可通往茅湖山碉堡遺蹟。該碉堡建造的確切年份不詳,估計於英軍佔領九龍前已存在,可遠眺坑口至鯉魚門一帶的廣闊海面,監察往來船舶,是香港罕有的圓形碉堡,被列為一級歷史建築,可惜日久失修,樓頂已經塌下。



碉堡(鄧宗弘攝)


碉堡外望(鄧宗弘攝)

碉堡遺蹟因風景優美,是調景嶺居民閒時作短程旅行的地點,今天除了一般遊人的塗鴉,還留有估計是老居民的題字,「民元四九學子遊,青天白日復神州,莊敬自強爭民主,處變不驚為自由」,對國民黨當年的理想念念不忘。計超努力指出,對面山頭往日刻有「蔣總統萬歲」5隻大字,但已全不可辨。


計超(圖)指示石上的題字。(鄧宗弘攝)
文 林茵
圖 鄧宗弘攝
編輯 鍾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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