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24

蔡子強:縱使「過度競爭」又如何? (932)

在那個年代,打長途電話是十分奢侈的。

打長途電話貴到要先儲錢的年代

在《玻璃之城》一片中,描述男主角黎明離開大學後,到法國留學,女朋友舒淇則留在香港,這對於一對小戀人來說,難免牽腸掛肚,於是彼此拚命工作,死慳死抵,把省出來的錢,都用在打長途電話互訴心曲上。但是隨着身在異鄉的黎明慢慢濃情轉淡,在電話中也開始變得無言,結果出現了如此一幕,舒淇焦急的向着電話筒說:「喂喂,你講嘢啦,無時間了﹗你一粒聲都唔出,浪費晒D錢,我下次……(這時電話因為付款購買的時間已經耗盡而自動掛斷)。」舒淇只有幽幽的向着電話筒呆說:「我下次儲夠錢,再打電話給你。」

年輕讀者或許會問:為了打長途電話,要特地走去儲錢,沒有那麼誇張吧﹖答案是:真的沒有誇張。

與朋友說起,他說那個年代打長途電話真的很貴,於是為了省錢,想出一個方法,那就是和分隔重洋的女朋友約定,每周在特定時間聽到電話鈴聲響若干下表示平安,但不接聽,免得要付電話費。

午飯時閒聊,另一位同事亦憶述,說當年他到加拿大留學,也沒有錢多打長途電話向家裏報平安,後來才想出一個方法取巧。長途電話中有一種叫「collect call」,那是由接電話那一方付款的。當你拿起電話來打時,不是直接撥對方號碼,而是先打給接線生,接線生會代你撥那個號碼,接通後,再說出這個電話是由A君打來找B君,再問B君是否在電話旁﹖如果在的話,又會否願意付錢接聽﹖你可以聽,也可以拒絕。

同事想出取巧的地方是,他跟母親事先約定,如果打來的時候是說要找「黃太」(他本身並非姓黃)的,那母親便不用接聽,或乾脆說打錯,那是一個報平安的暗號,如果真的有要事商討,他會說出家裏正確的姓氏。就是如此這般,同事可以一毛錢也不用花,便在幾年窮學生留學的艱困歲月裏,向家裏定期報平安。

長途電話費貴是因巨企壟斷

年輕的讀者或許會問,我說的是哪一個年代?

答案是:那是由香港電訊(今天電訊盈科的前身)一間公司壟斷全港電話服務的那個年代。

那時打長途電話,可以是幾十元1分鐘﹗我記得當時有一個電視廣告,說長途電話以特惠價回饋客人,好像是30多元打3分鐘,大家看後已經覺得十分「抵」,覺得可以不妨一試。這樣的一個價錢,今天也覺得匪夷所思吧,更何况這是20年前﹗

那麼,為何如今的長途電話費又會那麼便宜﹖答案是:1990年代,香港電訊這個巨企的王國受到顛覆,本來的壟斷優勢結果土崩瓦解,遂出現了今天電訊業百花齊放的局面,市民嘗到競爭帶來的甜美果實。當日的顛覆者,是一個「大衛戰勝哥利亞」的故事,身分我想大家不難估到,他就是近日的風雲人物王維基。

王維基曾勝過漂亮一仗

話說當年移民加拿大的王維基,想出利用「回撥」(call back)的方式來鑽空子,提供廉價長途電話服務。10月17日《蘋果日報》的「金融雲端」專欄甚至仔細提到,王擔心自己會誤觸法律地雷,甚至先寫信給港英政府,希望先行摸底,結果竟然獲時任經濟司的陳方安生及電訊管理局長艾維朗回覆,解釋相關法例,讓他吃下定心丸。於是,王維基從加拿大回流香港,成立了香港城市電訊,再以「回撥」這個方式來鑽空子,讓打長途電話一下子便宜了很多,他又大膽和破格的以「魔鬼1666」及「殺價超人」等廣告作為噱頭來促銷,一時間聲勢大盛,客似雲來,香港電訊曾一度指其侵權而企圖要求電管局介入,但電管局卻始終力撐王維基,稱回撥合法。

香港電訊長途電話的壟斷王國,就這樣一下子被擊潰,讓後者不得不加入減價戰來應戰。從此之後,縱使升斗小民都打得起長途電話了。

開放電訊市場,讓所有人受惠

但這個「大衛戰勝哥利亞」的故事,原來並不是終局,僅是時代大變革的序幕,接着幾年,港英政府順勢大力開放本地電訊市場,先是在1995年隨着香港電話公司的本地電話服務專營權屆滿,逐步開放本地固網電話市場,1996年再發出6個流動電話網絡牌照,1998年甚至與香港電訊達成67億元補償方案,提早8年終止其長途電話專營權,先後在固網和流動電話中引入號碼可攜……從此本地電訊業踏入一個百花齊放的多元格局,市民進一步嘗到競爭的甜美果實,不單收費不斷下調,也令新服務如寬頻上網、智能電話都能夠因為競爭而迅速在香港普及。(大家可以在互聯網搜尋器打入「電訊管理局」及「里程碑」兩組關鍵字,便能找出一個大事年表,當中詳列了當年香港開放電訊業的日程。)

回首前塵,巨企倒下,得多於失

那麼,在這個引入競爭的殺戮戰場中,有沒有受害者?答案當然是有,那就是香港電訊,即今天的電訊盈科。

不錯,在激烈競爭下,這間昔日巨企,其業務已被如狼似虎的幾個後起之秀電訊商,瓜分得七七八八,在壟斷庇蔭下的super profit,已經成為歷史,從今天電盈股價長年一沉不起,大家可以看到這間昔日巨企今天如何日薄西山。

但巨企倒下了又如何?不錯,或許其利潤會大幅下跌,或許它要大幅裁員,或許它要面臨痛苦的轉型,但這又如何﹖這本來就是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我相信我們這代人不單目睹電訊業開放過程箇中的轉變,更親身嘗到電話費大幅調低、新的電訊產品湧現等好處,都會覺得對整體社會而言,是利大於弊,是得多於失。不錯,在這個開放過程,電訊業曾經成了殺戮戰場,一度血迹斑斑,甚至屍橫遍野,或許有人會說是「過度競爭」,但最終又回到今天的均衡狀態。無他,這本來就是市場經濟的應有之義。

回首前塵,大家又會不會認為,當年應該為了一間企業香港電訊的福祉,而把這些都統統犧牲掉?

港英政府能,梁振英政府卻不能

有關免費電視發牌的風波,已經鬧了一個多星期,且可以說是群情洶湧,主角再次是王維基,他由昔日顛覆電訊業版圖,今天轉換跑道,轉為企圖顛覆電視業版圖。但不同的是,今次他卻失望而回。

究竟發牌過程中政府如何臨時「搬龍門」,由無發牌上限,改至「3揀2」,以及王維基的香港電視在顧問報告評分中並非排尾,卻在3揀2中被淘汰,這些如何違反程序公義,坊間已經說得太多,筆者在這裏不想再多費唇舌。

筆者只想與大家重溫20年前香港開放電訊業的一頁,來看看今天官員,如梁振英和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所謂要「避免『過度競爭』對整體免費電視市場造成的負面影響」,這種說話的短視和愚昧。如果當年港英政府也要避免所謂的「過度競爭」,到今天我們可能仍要負擔高昂的電話費。

昔日在港英殖民地年代,容得下一個王維基進場攪局,顛覆壟斷下的電訊業版圖;但諷刺的是,今天回歸後,在梁振英治下,王卻被摒棄在免費電視業門外,香港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大家心裏有數。

當年王維基的對手,是比起TVB更大、更強的電訊業巨人,但在殖民地政府管治下,反而還可以有空間放手一搏,結果締造了「大衛戰勝哥利亞」的奇蹟;今天在口口聲聲與「官商勾結」劃清界線的梁振英治下,王反而死得不明不白,這豈不教人感到唏噓﹗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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