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若蜉蝣(七)

說說1990年夏日某一天,那合該是六四周年後的第四天或第五天吧,從三藩市飛抵波士頓,深宵入城,滿目破落,在唐人街買了一盒炒麵,忽爾覺得有若墮入時光隧道,從新世界倒帶,竟照回到舊世界。

波士頓的日子簡靜得幾乎無事可記,尚幸還有書店和圖書館可逛。有一天在牛奶街閒逛,走進一家舊書店,在那裡買了一批美國詩人的詩集,每本約售二至三美元,都有藏書者漂亮的墨水筆手跡,寫著 Ex Libris/Antonio Alfredo Giarraputo (安東尼奧.艾法度.吉拉普托/珍藏)。

從名字看來,這位吉拉普托先生大概是意大利移民吧,可想不通的是,愛詩之人何以將珍藏賣給舊書商?

三年後重臨故地,那家舊書店已經不在了。有一天在圖書館查閱舊報章,卻在《波士頓環球報》看到一則唁文:吉拉普托先生在1989年12月22日因心臟病逝世(終於明白,此君珍藏的詩集何以流落舊書店),享年六十有六。

吉拉普托先生是一位詩人,在波士頓當了二十五年語文教師,講授拉丁文、法文和西班牙文;他生於1925年,乃哈佛畢業生,二戰期間入伍當信號兵,曾參與諾曼第登陸戰。

其後陸續找到一些關於吉拉普托先生的資料,得悉他是同性戀者,雖然有人稱為他「波士頓詩歌教父」,而他亦曾用英文、法語和意大利文寫了好一些僅僅在文學小圈子裡流傳的詩,可一生低調,詩名不彰。

他比較廣為人知的一首詩,大概是1944年寫於諾曼第的〈無名戰士墓誌銘〉 (Epitaph for an Unknown Soldier) ,試譯如下:

我在陰晦裡來到你面前
我所知道的第一個下墜的天使,
並且發現你張開雙臂擁抱著所有的天空
當生命從你身上逃亡。於周遭的暗澀中,
吞咽著戰火,雷鳴和黑燄,
這和平的景象太恐怖了。你的雙眼是冰川的湖水;
你的雙唇乾枯:你依然是如此美麗。

我扭轉架著盔甲的頸項與你凝視,
但見一片暗黑,在兩潭湖水裡看太見任何倒影
此刻都凝因於一個沒有結局的年紀。
我鞠躬我躊躇,太懼怕接觸,
縐著的雙唇無力呼吸到生命,
看著它們顫抖──復歸苦痛。
我彎腰啜飲你的死亡,和麻木的願望。
將無用的生涯分成兩半以分享
我擁有過多的甚麼,如果你一無所有。

我來到波士頓的時候,吉拉普托先生已經去世半年了。可他珍藏了半生的詩集,其中大概有八十多冊吧,我有緣得遇,其後成為我認識美國現代詩的泉源。那批詩集從波士頓以南一個小鎮的地下室隨我飛回香港,亦隨我七度搬家,從一處的書架裝箱,搬到另一處,再上架,再裝箱,再上架……歷二十一年,始終安靜,一如我與它們在牛奶街一家舊書店的初遇,始終塵封著一份優雅的矜持,始終有如大多數浮世過客那樣默默無聞……

後來又讀到一篇關於「舊金山文藝復興」的文章,說到一位名叫蘭迪斯.艾華遜 (Landis Everson) 的詩人六十年代來到波士頓,結識了跟「紐約派詩人」法蘭克.奧哈拉 (Frank O’ Hara) 一起遷居到波士頓的吉拉普托先生,文章也透露了低調的吉拉普托先生的文學生活點滴──當蘭迪斯.艾華遜因無法融合於波士頓文學小圈子,只能教黑人兒童寫詩的時候,正是吉拉普托先生一生最得意的一刻,其時波士頓市長宣佈了一個以吉拉普托先生命名的詩歌日。

這樣的故事也指向恐怖的和平景象──世家破落而略嫌保守的波士頓,原來也有過一場不為外人所知的詩歌戰爭,俱往矣,遙想那陳年景象,約略如同〈無名戰士墓誌銘〉,可誰都沒法像詩那樣慷慨,誰都沒法「將無用的生涯分成兩半」,「以分享/我擁有過多的甚麼,如果你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