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17

【評台】黃婉曼:雙台記:我在收費和免費電視台的日子 談電視革命 (4419)

黃婉曼2

2008年尾某天,我還在無線電視公共事務部《新聞透視》當記者,在無綫新聞部辦公室的一角,正埋首寫稿,聽身邊同事閒談:何解最近多了一些清純的知性美女和西裝畢挺的俊朗男士進出?監製過去解畫,說是要找新的天氣主播。

哦?我心想,四十多年以來,每天黃昏時段短短一兩分鐘的天氣報告,一直只是說說溫度濕度,這種方式的報道何須頻頻面試,大費周章去挑人?監製又再解畫,說找的不是花瓶,而是要具備天文、地理知識的主播,不能照稿讀,而要能自動波寫稿,把各種知識融入天氣狀況再娓娓道來。監製雙眼發光,說這次改革必定能令全港觀眾耳目一新。

不久後,就聽到監製問:「黃婉曼,你是否願意一試?」「Why not?!」能夠參與新改革,求之不得啦。坐言起行,回家勤讀地理書,惡補天文常識,之後密集采排。翌年2月,新天氣報告已極速登場。新的獨立天氣環節設於晚間新聞結束後,詳盡預報未來數日天氣,講解天氣變化因由,亦有加插半分鐘有關天氣的冷知識環節。說實話,當時公司的運作不可謂不高效,無線一旦下定決心,可以在短時間內把很多事情做完,這種效率源於強大的資源後盾,是其他電視台學不來的。

在無線:改變談何容易

但有能力變,不等於會變。「改變」在無線並不常見,說改革?可以改到甚麼地步?節目開始之初,一切都只是略試水溫,天氣不算重大新聞環節,按道理,主持以輕鬆姿態登場,言語平易近人,凍了便提點觀眾穿衣,下雨便叮囑他們帶遮,應該沒有甚麼包袱吧。

大家有否留意,以往天氣報告在雨天時,會說「初時有微雨」,但從來不說清「初時」是幾時?到底是凌晨或早上?這並不明確,所以還是跟從天文台的說法最穩陣;分享冷知識,受天氣影響,去日本觀賞不到櫻花,原來有保險買,但觀眾又會否覺得太無關?總是有些憂慮,改革還是有所保留。

但節目出街後,觀眾的反應完全意想不到,比如,報道時加多些笑容,竟然引來聲討,不少人認為天氣報道應該是正兒八經的,太多表情手勢便是造作,也有觀眾要求回復舊有模式;我們撰稿時花盡心思想加入更多資訊,例如新年期間,南方工人回鄉過年,便在天氣報告中提醒大霧造成了交通擠塞,卻被一些觀眾在網站留言說,覺得這是多餘。

改革初期,壓力之大令我每晚失眠,原來當觀眾習慣某一種節目模式太久,即使是輕微的改變也不易接受。改革希望令人耳目一新,談何容易,改從何變起?

改革開始之後,我才發現,觀眾的口味原來是如此穩固,多年來,或許無綫電視原有的節目模式已經太成功,不需創新便已穩佔九成收視,因此也就沒有改變的動力。

既然已是電視龍頭,貿然改動,成功了也不見得加很多分,但員工犯錯惹來投訴卻很麻煩,改革也代表公司要面對未知的收視率,去挑戰穩定的廣告客源,也實在冒險

但這樣穩固的經營結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改變,但需要極度小心,因時度勢,慢慢試出一些成功的模式,證明是能被市場接受,也能被公司接受。

當年據說天氣報告時段升了10點收視,意味改革成功。久而久之,大家習慣了新報道手法。電視台也便接受新的節目方式,幾年後更引進了一些新技術,例如全新天氣預報系統METRA,採用立體圖像佈景,而今每晚大家都可以得到更多中國甚至全球的天氣資訊。

不過,這種改革方式,自然有非常大的偶然性,因為需要部門高層有足夠的眼光、勇氣與魄力去作新嘗試,這樣的人,在每個行業每間公司中,也必然不是多數。

一個部門一間公司有如一個人,無大風大浪,不會成長。無外部沖擊,無競爭挑戰,也便甚少能由內部自發地開始大改革。

(與免費電視相比,收費電視要搶收視,必定要更進取革新,面對的難度有多大?下次再講。)

為大變革《撳錢》轉投NOW

由記者轉職幕前、剛為人認識之時,我便從無綫過檔電訊盈科旗下的收費電視NOW TV,這決定曾令我身邊很多朋友覺得不可思議。確實,無綫的收視覆蓋香港九成觀眾,劇集綜藝娛樂節目皆多樣化、產量高,是一個五光十色、機會無限的好地方。沒有無綫,沒有天氣報告,便沒有現在的我。我當時一意孤行或許是有些任性,但這個艱辛的決定其實來自一個節目:《撳錢》。

老實講,我不是認為《撳錢》能帶給我多大名利而離開無綫,反而是這個節目本身超出了「無綫模式」,等於一次充滿未知性的大冒險。

第一次和NOW101的台長杜之克先生見面,我問他這是一個怎樣的節目,他竟說要保密,完全說不出具體的內容、形式或流程。他神色鎮定,笑說這是電視史上一次破天荒前所未有的大變革,要徹底改變香港人幾十年來看電視的舊模式。

我沒有考慮前途的吉凶,更不確定抉擇的對錯,作為一個電視人,我只是想在人生還輸得起的年輕階段,作前所未有的新嘗試,參與一些變革。自此,我從百萬人矚目的免費電視加入了小眾的收費電視行列。

豈料,收視電視尤如另一個世界。

免費電視因為「免費」,加上沒有競爭,不愁收視,但收費電視is a different story。

在資訊發達、製作令人目不暇給的今天,免費資訊都已看不完,觀眾自然要問:為何要付錢看你?

收費電視要找到自己的市占率,要創作有別與免費電視且真材實料的自家節目,才能令消費者心甘情願,每個月真金白銀給幾百元出來交台費。若有一刻鬆懈,人家可以隨時同你Say goodbye。所以收費電視人的警覺性高,節目也力求夠進取,有創意。

《撳錢》正是一個好例子,這是一個完完全全自家創作的遊戲綜藝節目,形式上,開創了看電視的互動先河,觀眾不再好似以前那樣單方面被動地接收資訊,而是能透過遙控去表達自己的意願,即使安坐家中,也能用遙控去回答問題。配合電訊公司獨有的科技網絡,數分鐘時間,系統便能整理好數據,主持即時知道家中觀眾的選擇,從而作出回應。

內容上,節目囊括了時事歷史法例娛樂民生體育種種範疇,向觀眾傳遞知識資訊;同時有主持人之間的交流討論,具備Talk show元素;更特別的是遊戲元素,只要觀眾答中全部八條問題,便能瓜分每晚十萬獎金,合家歡喜。

在NOW:得來不易的創新

一個全新的節目,第一天由誰人構思而起,早不得而知,但台前幕後的彩排,足足用了四個月。四個月時間,在免費電視台,或許已足以拍成一套劇,播出幾個綜藝節目了,在客源不愁的免費台,壓低成本才是經營之道。

收費電視台要爭客卻要敢想敢搏,固然要投放時間,做好製作,但如何能將節目介紹給NOW TV以外的觀眾知道是更重要的下一步。《撳錢》投放的廣告費高達過千萬,宣傳遍及報紙、巴士小巴、甚至友台的黃金廣告時段,這種攻勢,於無綫是不可想像。

節目於11年2月推出,成為各傳媒的報導熱點,每日都有記者探班,亦接連占據報紙頭版版位,《撳錢》每晚觀眾升幅近萬人,成功吸納了一定觀眾群,對NOW幕前幕後來說可算是打了勝利的一戰。

但這勝利得來不易,花的力氣金錢比免費電視多數百倍。想當年的晚間天氣報告,全無所謂的預告,第一晚播出,已能迅速引起網絡迴響;第三日,傳媒開始報導天氣改革;一個星期後,令我這籍籍無名的小記開始被狗仔隊跟蹤,初嘗擔驚受怕,被人起底之無奈,但也從此為觀眾所熟悉。良性循環,有賴傳媒的報導,幕前主持人氣急升,未看過節目的市民心存好奇產生興趣,亦能隨時隨地打開電視看個究竟。可惜《撳錢》在免費試玩期結束之後,即使每晚有十萬獎金,但大多香港人已習慣不付費看電視的模式。55元的月費,令觀眾數目急減十倍,很多觀眾只知其名卻也未能觀賞,種種限制,令一種創新模式的節目,未能進一步的推廣。

《撳錢》早已終結,其後,無綫竟也有類似的節目形式出現,例如《東張西望》每晚有不同的議題,提供四個顏色給觀眾投票表達意願;還有一人一票選港姐甚至視帝視后,雖然用網絡用電話取代遙控,但這都是增加觀眾投入感及互動的方法。又如《七百萬人的數字》,介紹不同的資訊或冷知識,而後答問題拿獎金。可喜的是主持人除了Do姐鄭裕玲,農夫二子也正是曾經主持《撳錢》的主力。

其實,電視這個圈子實情不大。主持《撳錢》的時候,有攝影師猶如失散多年般跑過來問我記不記得在《世界盃》的時候曾經合作過;當年無綫《瘋狂歷史補習社》,甚或亞視的《娛樂CIA》,都見到幕後製作人員曾是《撳錢》時期的同事,頓生思念之情。說起來,無綫新聞部是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離職兩年,舊同事仍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時相約飯聚談心或玩樂,不覺離別。但近年,目睹NOW TV人事變遷,時不時有相熟同事離職,偶然黯自神傷,實在不捨。直至王維基先生大力創辦《香港電視》,不惜重金挖角,才令電視行業掀起跳槽潮流。

有競爭,電視圈才能進步

有誰不想自己苦心經營的節目能得到知音者賞識?於收費電視台而言,並不是個個節目都可以如《撳錢》般承受重大的宣傳成本,變相即是有多好的節目推出都無人知曉。故此,即使收費電視台鉅額投資,誠意創作,都僅能觸及有能力付費的少量觀眾群,幕後人員難免意興闌珊。行內人自知要做到有收視率的節目,路僅一條,非無綫莫屬。

回想70年代,無綫電視走在時代尖端,新浪潮導演如許鞍華﹑徐克和譚家明,在英美讀書後,紛紛加入無綫任職編導,參與製作《奇趣錄》、《CID》等節目,還有當年極受歡迎的《家變》。八九十年代的無綫,也培育出不少人才,多才多藝的鄭裕玲和汪明荃至今仍屹立主持界阿姐地位,周潤發劉德華梁朝偉劉青雲粒粒演藝巨星,如今電影大小頒獎禮見到的也是他們的身影。

但如今青黃不接,下一個光輝年代該是何時?號稱國際都會的香港,只得一間有看頭的免費電視台,如何說得過去?電視行業的不健康情況,又否和香港電影業走下坡有關?

若然有更多免費的電視台並存,觀眾選擇權增加,節目透明度增加,有比較才有壓力,有競爭才更有進步空間。百花齊放,電視行業才能大放異彩。希望電視圈大門可以大方地敞開,讓任何有夢的電視人都能實踐一番雄心壯志的變革!

評台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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