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16

【評台】號外:阿果:香港電視 香港故事 (2205)

無線, 電視

{編按:在這篇文章中,電視迷阿果寫以前的電視如何跟香港故事緊扣相連,反照現時電視節目的不堪入目。文章最後說「電視原是所有香港人的事」,在全民聲討政府的這一刻看來,特別擲地有聲。}

這陣子,香港兩間免費電視台(亦即全部)先後落難,相繼被通訊局裁定違反《廣播條例》,同遭重罰。對此,群眾照舊掩臉、挖眼、咧嘴,一邊廂矢志嘲笑亞視浪費頻譜,痛罵無線墨守成規;另一邊廂將電視轉贈收買佬,寧願在電腦前攀爬Youtube,咀嚼土豆,直撃中日韓台英美各地節目,亦堅決不願再瞥反智香港電視一眼。對於這個局面,身為電視迷(同時視「批評電視」為畢生大志)的我,手握遙控,心裡其實有點欷歔。

欷歔,因為多少年來,香港的大眾電視雖曾荼毒世人,十惡不赦,但至少為你為我為香港人,做過兩件好事。

首先,它為我們講香港故事——上世紀的電視劇,取材生活,貼近民間,將那一代人的喜怒哀樂,集體呈現。眼看小箱子,香港人就能窺見其他香港人是甚麼模樣,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再加上每日替百姓翻揭常識、搬弄奇觀的資訊節目(由《城市追撃》到《東張西望》)……要聽香港講故事,打開電視是最平、靚、正的途徑。

電視講故事,在世界各地都非新鮮事,但香港的電視,除了講故事,還曾寫故事——馬傑偉曾盤點分析過在各自年代風靡一時的《網中人》和《大時代》,結果發現電視文本的主客關係,可轉化成扣連身分政治的社會關係;今日政府中人常掛嘴邊的「獅子山下」精神,起點同樣是電視劇集勾勒的生活片段。香港電視,和「是他也是你和我」的香港故事,一直緊扣相連,互為影響。

當然,你我心知肚明,這些都已成過去。一眨眼,大眾電視由香港精神,變成過街老鼠。

兩間電視相繼出事,我的眉頭和心情先落後上。先落,因為曾有剎那光輝的大眾媒介,竟然會落得被群眾齊心聲討、攜手恥笑的下場;後上,因為這兩件「醜聞」,讓你我得以窺見,大眾電視這座全港規模最為龐大的文化工業,早已因時移世易而千瘡百孔。香港的電視讓你掩臉,令他挖眼,教我咧嘴,當然因為節目質素不濟、創意凋零,但歸根究柢,問題核心,還是出於體制本身——或被紅色資本入侵,苟延殘喘,遠離群眾,化身官方喉舌;或被企業利益蒙蔽,矢志壟斷,作風因循,懶理觀眾需要。

若果大眾電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香港人,他已進入中年,快知天命。回溯上世紀七十年代,文化工業方興未艾,流水作業尚未成型,年輕的大眾電視曾經容許空間,鼓勵自由,放手讓創作人(包括日後一眾新浪潮電影導演)放膽試驗,專注即興,產出不少動人作品。可是後來,這種港式蠻勁卻隨年月逝去而散失,取而代之的,是結構嚴謹、效率行先的體制。這個工業制度,外表堂皇,卻日漸朽壞,無線亞視一同落難,乃最響亮的警號。

香港電視逐漸衰落,失去書寫香港故事的能力,是不爭事實。然而將這大眾媒介的處境置於社會框架,又會發現它跟香港故事,其實並未脫鈎——電視制度朽壞,人心思變;同一時間在香港社會,大眾同樣驚覺,原來許多我們一直相信的制度、機構,以至精神和價值,其實已變得腐敗不堪。我們曾經相信廉政公署清廉,以為政府再不濟也會為市民著想;堅持沉默會換來穩定,認同激烈反對不如低頭說聲「加油」……但原來全屬泡影。

是時候(再次)反思體制高牆。這幾年來,我們落力嘲笑產自堆填區(旁)的低質作品,卻渾然遺忘劇集之所以垃圾乏味、節目之所以偏頗不公,全因奉行多年的背後體制經已腐爛,扼殺創意,唯利是圖;我們出於慣性,一面怒罵劇集垃圾,一面看得津津有味,卻始終未曾對固執的大眾電視提出真正異議。有時我們會為摩拳擦掌卻被拒諸門外的王維基忿忿不平,有時我們卻樂於討論《衝上雲霄》劇情,落力為《香港小姐競選》喝采……這就能帶來改變嗎?在現象與建制之間,我們更應(暫時)放過前者,肉緊揪住後者。

我們肉緊香港電視,因為它是平民百姓的傳家之寶、聲音來源,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同時我們更肉緊香港故事,因為它的體制一旦繼續崩壞,既影響你我生活,更會使港人失去「傳港之寶」(如郊野公園、自由法治),令平民百姓被旅遊巴(及臨時演員)拒諸門外,無從發聲。

要揭開香港電視和香港故事的下一章節,我們得戒除欷歔,守護遙控,追逐體制。這是關乎所有港人的事。

原文列於《號外》

圖片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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