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誰被複製了,誰消失了?
誰用兩種笑容微笑?
誰的聲音替兩個聲音發言?
誰為兩個頭點頭同意?
誰的手勢把茶匙舉向唇邊?
誰是剝皮者,誰被剝了皮?
依然活著,誰已然逝去
糾結於誰的掌紋中?

──辛波絲卡 (Wislawa Szymborska) :《金婚紀念日》

一、

誰還記得洛域克 (David M. Rorvik) ?誰還記得此人的《在他的形象裡:克隆人》 (In His Image: The Cloning of a Man) ?這本寫於1978年的科幻小說真是太恐怖了,洛域克筆下的「克隆人」,就是利用「克隆」技術,像影印那樣複製人類。

最恐怖的還不是倫理或道德問題吧,倒是永遠的消失,恰似《金婚紀念日》所寫的噩夢那麼平靜:

漸漸的,凝望有了攣生兄弟。
熟稔是最好的母親——
不偏袒任何一個孩子,
幾乎分不清誰是誰。

在金婚紀念日,這個莊嚴的日子,
他們兩人看到一隻鴿子飛到窗口歇腳。

太恐怖了,那是相顧無言的消逝,是雙數的孤獨,是近乎無可記憶的消失,一如馬查多 (Antonio Machado) 在《地平線》一詩所言:

一千個影子肅穆列隊於原野
複製出我沉重的夢中幻象……

對不起,你誤會了,這篇文章不是要談詩,只是想說罪──生而為人的罪,乃至複製的罪。

二、

犯罪學家早就指出,這世界有很多「不存在的人」,人儘管不存在,但檔案卻是存在的——存檔在於政府部門,銀行,電話公司、電燈公司、煤氣公司……那是一個不存在的「檔案人」或「數碼人」,最後,是一個不存在的罪犯。

二十年後,這些「不存在的人」也許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那是一個高智能的機械人。早在三、四十年前,未來學家托夫勒 (Alvin Toffler) 以《未來震驚》 (Future Shock) 、《第三波》 (The Third Wave) 等劃時代著作名聞於世,他早前聯同十多位未來學家宣稱:利用高智能機械人從事犯罪活動,將出現於不久的將來。

未來學又稱趨勢學,因為它並不僅僅是預言未來,而是根據科學、社會、文化等等範疇的發展趨勢,對未來世界的種種問題,尋求解決辦法。

機械人如果憑一套內置程序或自行判斷的智能去從事犯罪活動,法律對它們可以起到惠麽阻嚇作用?也就是說,一個「不存在的人」從事商業犯罪活動,執法人員如何把他們繩之於法?

「檔案人」或「數碼人」是不存在的,但機械人卻是存在的。問題是:他們都不是傳統意義的人,以人的行為制定的法律還有效用嗎?罪與罰若然失去意義,法理何存?

三、

很多年前,未來學家和科們小說家言之鑿鑿,向全世界宣布:具有人工智能的機械人早就誕生了。「家庭用機械人」在市場銷售不是幻想——終有一天在商店買一個具有傭工、保鏢或司機功能的機械人,就像今天購買平板計算機那麼簡單。

以蛋白質等生物體組織複製而成的「克隆人」早就誕生了,像i-pad那樣大規模而限量發行的日子還會遠嗎?現階段的工業機械人不過是一部具有不同性能的「工作機」,大多用作簡單的循環式工序,而智能機械人則是可以無限複製的革命大軍。

那將是科幻小說家所預言的一場「克隆人大革命」。未來學家和科幻小說家總是樂觀地表述他們對整個世界的憂患,他們心目中的「智能機械人時代」遲早會席卷地球,就像倪匡在《超腦終極戰》啟首所言:「我是個智能機械人,在電腦發達的時代,智能機器並不出奇,但我不只是機器,而且是個人……」

可以想像,未來世界無論有多恐怖,法律和倫理依然是存在的,所以必須預先制定一套「智能機械人法規」——沒法子,未來學家和科幻小說家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先天下之樂而樂,後天下之憂而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