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學即人學

石井裕也的作品《字裡人間》,是關於一個以十三年時間編一部辭典的故事。觀影時在想,電影會不會只著墨於那種一往無前的執著與堅持呢?如僅只於此,也不是不好,但似乎太理所當然了──須知道,日本人素以這種近乎愚癡的執著見稱──而電影也容易墮入勵志的窠臼,缺乏驚喜。

電影也似乎朝著這種可以預期的公式發展:即將退任的編輯荒木(小林薰飾)找到「宅」得相當厲害的馬締(松田龍平飾)為其繼任人,馬締一如其名可讀作「認真」,對每個字詞的來歷均尋根究柢;而為了增補新詞,馬締和荒木不惜到快餐店等年青人場所盡力搜求潮語,袋裡更常備紙卡,一遇新詞便即抄下;到了付梓前一刻,他們更校對打稿達五次之多,當發現其中一個詞條漏掉了,即通宵趕工重校……

最後,當然是順利完成,在重商言利的社會,「成功」推出一部沒有太大市場價值的辭典《大渡海》。但我以為這部電影最可取之處,並不在於這種廢寢忘食、彷如融進自己生命般的執著精神,而在於通過裡外細求的「字」學,反照出生活中更形重要的另一面──「人」學。

其實不論古字或潮語,「字」的功能均在於「溝通」:馬締的「宅」不在於不擅辭令,而在於沒有開放自己,此所以他受到房東啟發後,也能從性格跟自己完全相反的同事西岡(小田切讓飾)身上學到有用的東西;馬締向心儀的房東孫女香具矢(宮崎葵飾)示愛,卻以草體寫情書,無疑,優雅的草體能展示品味,但對方若不能讀懂,則又有何意義呢?香具矢雖對此信珍而重之,但因看不懂而要請教她的師傅,本屬兩人的私情被逼曝光人前,難怪滿腹委屈,最後,還是馬締當面的一句「我愛你」,來得直接而有效。

對的,就如這部《大渡海》,目的便是要編一部活的、來自生活的辭典。解說、句例不是倚多務詳取勝,而是著眼於有沒有緊貼「人」的生活真貌,是不是來自有血有肉的經驗。因此,主編松本教授(加藤剛飾)得悉馬締飽受單思之苦時,便著其主理「戀愛」詞條;當馬締所寫的生動解說顯示在銀幕時,觀眾彷如充當了此辭典的讀者,通過這些滿有感覺的文字,讀到生活裡的「人」。

雖然電影的要旨之一是字詞會不斷更新(有些字詞會死去),但我看到更重要的東西其實是回到根本。這也讓我想起另一個有關字典的故事──阿城小說《孩子王》中就有一個抄字典的學生,以最淺易的字詞、最基本的東西,對抗生活中的假大空。

回到根本

回到根本,在描述編纂辭典的電影《字裡人間》裡,其實處處有跡可尋。

宅男編輯馬締向心中女神香具矢示愛,一帖洋洋灑灑、龍飛鳯舞的草書,始終不如當面簡單的一句「我愛你」。

主編松本在病榻修書向一眾辛勤的編輯言謝,說找不到甚麼詞比「感謝」更能表達他的心意。

情之所至,意之所鍾,別輕看一言半語的份量;與其挖空心思雕龍砌鳯,倒不如反璞歸真,自然直道。

這讓我想起電影中一個不起眼的情節:編輯西岡為「好唔型」這潮語寫了詳盡的釋義,當他不無得意地向新來的編輯岸邊綠徵詢意見時,岸邊綠坦率指說釋義略嫌囉唆,其實一句「老套」便可(雖然她讚賞西岡以自身「喝醉了才敢求婚」的經歷來作句例)。

文字在於溝通,而詳略之間,確然大有學問―─如何定奪,或許就是如何回到根本的問題:表情達意,斟酌文字,最終還不是然其所然,不能隨便增減半分,做到恰到好處而已。這是文字的尊嚴。

是以這部辭典的靈魂人物松本教授一直謹守此道。當他看到下屬因遷就插圖而把若干文字犧牲掉的時候,便嚴正地申述了一遍一切以文字為先的立場。

這,在面對書本邁向電子化、而紙本又變本加厲地處處倚重精美圖像以至整體設計包裝的時代,這種對文字尊嚴的捍衛,無疑是一種明顯的表態,也讓我們反省在社會進步的同時,我們其實失去了一些甚麼,一些我們過去以至現在一直隨便地、輕率地失去的、極其基本卻又極其寶貴的東西。

所以我在電影中看到馬締為辭典挑選用紙時,先是迷惑,後而恍然。馬締對供應商說他們挑選的用紙不好,因為翻揭時不順暢,不黏手,不好翻,而翻字典的手感是很重要的。馬締向供應商展示的標準,正是旁邊的一部舊字典。供應商一經比較,立時慚愧地說回去再改良。我不解的是:何需改良呢,用回舊字典的用紙不是更省事嗎?然後我才省悟,那種優良而具手感的用紙或許早已造不出來了!現今的人千方百計用盡各種高科技,目的原來有時竟是要造回舊有的感覺。這又讓我想起城中的某些書,刻意設計成活字印刷的效果―─但那其實是電腦設計出來的仿字呀(怎會有字字不同、來自真實歲月的崩邊缺角呢),加上紙質的落差,我翻閲時是怎也感覺不到那些字是可以如何「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