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書若蜉蝣》文章結集將於本月尾出版)

那天跟老朋友喝咖啡,給他遞了一根煙,他說:戒了。這位朋友本是老煙槍,相識也有四分一個世紀了,他每天要抽兩、三包濃烈的英國煙,此人大半生煮字療飢,自稱賣的只是「尼古丁的煙士披里純」,要是沒煙抽便覺心思空空洞洞,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那一刻便想,他戒得也真夠狠了。

據說戒了煙的人比本來就不用抽煙的人更害怕煙味,但這位老朋友可沒有用手在鼻孔前扇來扇去,以後大概還可以一起喝咖啡。有時跟不抽煙的朋友聊天,聊了半天也不好意思吞雲吐霧,漸漸覺得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被迫相對,落得彼此都十分疲倦。其實也不是非抽煙不可,只是覺得你不可改變我,我亦無權強迫你忍受煙味,此所以如無必要,不如不見了。

因為抽煙而疏遠了一些朋友,說來不免有點悲涼。從前喜歡到內地旅遊,在火車上、船上、山水之間,遞一根煙就交了個朋友,替人點煙,煙點著了,對方拍拍你的手背,那手勢便覺格外親切。想起朱自清有一篇短文叫做〈談抽煙〉,說那只是個「玩意兒」,又說「老於抽煙的人,一刁上煙,真能悠然遐想」。

如今抽煙幾乎等同犯罪,都說吸二手煙危害健康,不光光是公共場地不可抽,凡有人的地方幾乎也不可抽了。有時想:這也難怪別人。只是煙民在無處安身之際,不免覺得自尊受損,不大容易接受那份罪名。

朱自清說,獨自抽煙可「借點兒暖氣」:

「黃昏來了,屋子裡的東西只剩些輪廓,暫時懶得開燈,也可以點上一點煙,看煙頭上的火一閃一閃的,像親密的低語,只有自己聽得出。」

這當然不比給朋友遞煙點煙而朋友拍拍你的手背那麼親和,但朋友一個個戒煙了,可以一起喝茶聊天的所餘無幾了,獨個兒抽,至少可以減省些互相容忍的疲倦。

也想起豐子愷的一幅漫畫,畫中題了一句謝逸〈千秋歲〉:「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畫面是捲起了簾子的樓台,外有一鉤新月,樓內無人,但見一張空桌,殘留茶壺、茶杯、香煙罐和火柴盒……倒覺茶冷了而茶香未散,人散後而煙味裊裊,那大概就是豐子愷筆下最寫意的「家居風景」了:

「一毛大洋一兩的茶葉,聽頭的大美麗香煙,有人供給開水的熱水壺,隨手可取的牙簽,適體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

對,如今能夠隨意抽煙喝茶,擺龍門陣的地方,就只剩下自己的家了。像豐子愷那樣的無怨無悔的資深煙民,才深明香煙與手指的親密如摯友的關係:「例如吃香煙,總由中指食指持煙」,那麼,大拇指呢?「只得伏在裡面摸摸香煙屁股」──要補充的是,彈煙灰的時候,三根手指便會自動換班了:持煙的是中指和大拇指,騰出食指,帶引著香煙向煙灰缸叩頭。

朋友都疏遠了,一起抽煙閒聊的老好日子,只能殘留在電影和書本裡,故此看《情迷午夜巴黎》,便特別留意文藝沙龍和酒吧裡的裊裊餘煙,那情景真的有點感傷,就像林語堂筆下的「惜陰池」,那是他在書桌上放煙之處,要七八年「才能將這二英寸厚的桌面燒透」,可是書桌後來因搬家而賣掉了,林語堂為文記之,說此乃「餘生平第一恨事」。

話說賽珍珠曾詢問林語堂的婚姻生活,我們的幽默大師只輕描談寫地答道:「沒問題,她允許我在床上抽煙……」一根香煙能夠量度的距離,原來不限於友情,還延伸至夫婦床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