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1-19

【評台】譚蕙芸:不惜一切做正確的事──專訪歐錦棠

歐錦棠

上周末,文化中心劇場上演了一齣冷門話劇。劇目來自捷克,長達三小時,講述一個官僚機構對人性的扭曲。男主角歐錦棠在劇中飾演一個有心無力的官員,嘗試指正同事錯誤時自辯:「我指出嘅情况只係一個事實」。另一角色卻狡辯:「好明顯我哋係唔會向事實低頭嘅!」觀眾席上的我,立即想起電視發牌風波裏官員們的語言偽術,旁邊一個男觀眾,發出一聲嘆息。

然後,劇情裏,有人聲稱掌握了「人民的意願」,阿棠的角色忍不住反撲:「不惜一切做正確的事,有時比天下太平更加重要!」台下一陣震撼。最終幕,他念出一段獨白,講述我們面對時代淪落的無力感,幾位觀眾在拭淚。我在觀眾席上,感到一陣奇異迴響,大家知道這是場戲,但空氣中瀰漫着的無奈和傷感,如此真實,台上台下幾百人都知道,我們正為香港現况而哀悼。

諷刺是,這套《疊配文》(The Memorandum),由前捷克總統哈維爾(Vaclav Havel)執筆,寫於四十八年前,暗喻活於極權社會的荒唐。但同一種官僚,同一種荒誕,同一種醜惡,卻活現今日香港。半世紀後,捷克已步向民主,香港卻似走回頭路。演畢此戲,歐錦棠感嘆:「哈維爾,你簡直是先知!」

回到現實,歐錦棠對香港社會,對娛樂圈,也在奮力抵抗。他是無綫合約藝員,卻在臉書批評《東張西望》、反國教、支持碼頭工人。有人讚他「敢言」,他卻不理會別人評價,只在乎忠於自己。數年前,他參與一個飲食節目,面前一碟魚生,價錢等同基層家庭一個月收入,他忽然看到自己滿手鮮血:「天水圍居民在看電視,他們心裏會怎樣想?他們會認命,會憎恨這個社會。」他決定以後不拍攝這類窮奢極侈的飲食節目。

但個人意志,改變不了大勢。面對霸權如大台,強勢如政權,傳媒被滅聲,熱愛武術的阿棠認為,即使明知會輸,還是要搏鬥:「我改變不了這個世界,扭轉不了這個局面,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做(同流),因為,我不願意做兇手。」

歐錦棠是個武者,他崇拜李小龍,也懂得打功夫。真人氣質有點殺氣,他自己形容,「我個人速度好快」,所以,你跟他交往,似高手過招,三兩下手勢,他已摸清你底勢。若他覺得你是同路人,可以跟你交心;若他看你不順眼,他會不客氣。像他笑言,「畀着以前就會扔嘢,現在會用眼神狠狠地睥你。」

他寸,因為他寸得起。筆者跟他談了兩小時,已感到這人絕頂聰明。沒讀過大學,卻自學武術戲曲等中國文化;沒讀過演藝,話劇演出水準叫學院派也折服。他轉數快,令他孤僻而驕傲,看到眾生愚昧,怒火可以把周遭的人燒着。幸好,隨年紀增長,猛火已變文火,早年一度破裂的婚姻也破鏡重圓,他承認,是信仰令他放下了一點自我。

「上面沒說要雷厲風行,你就擦唔切,最恐怖就是這種揣摩主子心意的奴才心態。香港要死,也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從7A班劇社那裏接到哈維爾這個劇,阿棠說,他二話不說應承了。他解釋,早年看過電影《布拉格之戀》(一九八八年,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的電影版),自此深愛捷克文化,嚮往文人的浪漫和自由,《布》片提及人性在極權下的扭曲,而哈維爾這個劇,談的也是極權下人性的迷失。

阿棠說,排戲期間,已看到這戲對香港的隱喻,「廿年前演,我不覺特別,兩年前也沒事,但在二○一三年真係『中晒棍』,哈維爾是否一個先知?這齣戲,和平日打開電視打開報紙看到的有何分別?重複着的是那種滑稽、醜化和扭曲,完整地搬上舞台。」

劇情說,有人想把母語拿掉,使用人造而冗長的「疊配文」作官方通訊語言,務求達到提升溝通準確度云云。歐錦棠飾演的「局長」在官僚系統中想做點好事,但一番折騰,最後仍難改變形勢。

阿棠說,幾段劇情,深深觸動他。中段談到「母語」的重要性,他想起廣州「去粵語」事件;劇中人明知新政策會失敗,也趕緊在時局裏撈油水,他想到「建制派」;劇情說「疊配文」是「上面下來的政策」,最後發現,在上者根本沒下過這種旨令,是下屬阿諛奉承。阿棠聯想到電視發牌,建制議員急於護主的嘴臉:「上面沒說要雷厲風行,你就擦唔切,最恐怖就是這種揣摩主子心意的奴才心態。香港要死,也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你老闆,邊個話你畀錢入來看,我就當你係老闆咁拜?對唔住,我說過我不是跪着掙錢的人。」

歐錦棠演的男主角,被認為是哈維爾的心聲:一個有良知的人,活在極權裏,最後也無能為力。上周日演最後一場的結局時,阿棠瞥見台下至少五個觀眾在拭淚,他訝異荒誕劇也令人流淚,自己也受觸動。筆者問,他自覺和角色相似嗎?阿棠有點被冒犯,認為自己沒角色般窩囊:「我軟弱,但我沒同流」。然後說了個小故事:近日出席活動,一位前輩拍他肩膊讚他:「看到你,我知道不用跪下來也能掙到錢。」

阿棠的倔強,連年少無知的觀眾,一樣無情講。《疊配文》曾以平價票招待中學生,部分少男觀眾看到阿棠與女角相擁,原意表達長輩對年輕人的關懷,台下卻發出色情的「Wu~」起哄聲,令阿棠怒火中燒,謝幕時拒絕鞠躬:「你老闆,邊個話你畀錢入來看,我就當你係老闆咁拜?對唔住,我說過我不是跪着掙錢的人。如果我連這份尊嚴都維持不了,如何生存?我作為藝術工作者,不能沒有我的態度。」事後有學生在臉書上發信息向他道歉。導演一休補充,起哄的主要是坐前排的男校生,其他學生看戲時也頗投入。

「『不惜一切做正確的事』就係咁解,我想,我堅持,就係咁簡單。」

筆者好奇,咁有性格的阿棠,在兩間大電視台,如何存活二十年?阿棠一九九○年加入亞視,後來主持《今日睇真D》,近年參演無綫的《畢打自己人》、《同事三分親》。阿棠說,在電視台的日子,主要是一種專業磨練,但後期仍堅持演出,是因為遇上中年事業上的樽頸位。他坦承,自己在拍《今日睇真D》時,在幕後粗口橫飛,扔嘢發泄;到了無綫,他看到劇情狗屁不通,憤怒得在劇本上寫粗口:「我瞇埋眼去做,一樣做得不比別人差,然後在外面做話劇平衡心理。」

阿棠現時仍是TVB藝員,首次披露,為何近日在公仔箱失蹤了。早陣子,他左眼爆了血管,半邊眼白一片鮮紅,醫生也沒法,只能讓眼睛慢慢復元。電視台要求他休假,阿棠認為攝影角度配合一樣可開工,雙方爭持不下,阿棠一怒之下堅持休假一年:「我有事你就要我告假?因為告假不用支薪嘛。你跟我談利益關係,我就豁出去,不做了,反正我也不想過這些生活。」四個月後眼睛復元,阿棠從沒向外說過此事,「我唔知講出來有乜後果,但即使有後果,I don’t care」。別人聽到他可向無綫拿一年假,覺得匪夷所思。他借用《疊配文》對白:「『不惜一切做正確的事』就係咁解,我想,我堅持,就係咁簡單。」

藝人常被戲謔為「偽人」,阿棠稱:「這行業金雕玉砌,嘩,拍一部戲多少錢,這個姐仔出席亮燈儀式,已有幾百萬珠寶贊助,但她真實的一面在哪裏?沒人關注。好對唔住,我作為藝術工作者,第一件事就是追求真。」阿棠三年前成立了自己劇團,未來會專注話劇演出:「劇場的布景是假的,但情是真的;電視的場景是真的,但情是假的。」

「一味爆粗沒意思,我還不夠憤怒?我憤怒到(多年前曾患)抑鬱症。但憤怒幫不了你。」

他想起五年前,在電視台拍攝飲食節目,食了一餐名貴日本菜,其中一道魚生船,好吃得很,阿棠回憶起魚生鮮甜,語氣滿享受的,但當被告知那碟魚生值五千元,他碌大隻眼呆了:「我拍完這一集決定以後不拍了,我想起天水圍有幾十萬人,大部分人娛樂是看電視,有多少人可以負擔到吃這一餐?……我不認同人的價值應該如此扭曲。」他說,未來即使拍飲食節目,只肯拍街坊店。

阿棠的臉書有近五萬人like,不定期寫政治評論,反國教,撐碼頭工人,到近日芭蕾事件,甚至《東張西望》:「有人說,我在這機構(無綫)工作,不應批評自己公司,I don’t care,我話之你,唔啱聽鏟番你轉頭還可,臉書是我的園地。」他常說,「我活在自己世界裏」,觀點與別不同,好像電視發牌,他不認同王維基慢工出細貨的拍攝方法,認為不適合香港觀眾的快餐式口味,但始終覺得,政府處理手法更拙劣;又例如,他一邊批評中共,卻會繼續回內地工作:「我有自己觀點,我堅持理性,不會煽動性,我不會諗有多少人明白和支持,do the right thing,做對的事便可。」

阿棠臉書的文字,像看一個武者打功夫,看準目標,狠狠出拳,切入問題核心,不謾罵,偶爾嘲諷,跟他本人的衝動和火爆有點距離。這種文字功力,或許和他早年做過記者有關:「一味爆粗沒意思,我還不夠憤怒?我憤怒到(多年前曾患)抑鬱症。但憤怒幫不了你,始終我們這一行,應該有種使命感,想做到一點正面影響。」

「倪匡以前訪問裏說過,我們『死梗』,我覺得,若什麼也不做,就死快一點;做一點嘢,鞭撻吓佢,就死遲啲咁解。」

這星期,一名中大女學生,在領獎台遇上梁振英,不亢不卑地當面批評他。筆者忍不住向阿棠透露,該女生是筆者學生,阿棠聞言大喜,捉着我的手用力搖晃作恭賀狀:「哈哈哈,good punch!(漂亮出拳)無得頂啊!還要批評得這麼decent(優雅)才厲害。就像一個人渾身都是武器,卻不出手,這種以德服人,以柔制剛,才是力量所在。」

對於香港時局,阿棠很悲觀。他形容自己「十分愛中國」,也希望香港步向民主,然而他卻看到中國人有種「奴才劣根性」:「一種沒教養和自大,無論讀了多少書,一做官就覺得自己大晒,為所欲為,不是一種醜惡DNA嗎?我深信,中國人無得救啦。倪匡以前訪問裏說過,我們『死梗』,我覺得,若什麼也不做,就死快一點;做一點嘢,鞭撻吓佢,就死遲啲咁解。」

此時,阿棠念起《疊配文》最後一幕的獨白:「我哋生活喺一個古怪又複雜嘅年代,一個亂晒籠嘅時代……我哋識得發射火箭探索外太空,但愈嚟愈唔識得探索真正嘅自己。我哋控制到核子分裂,但就似乎完全控制唔到我哋自己人格分裂。」他苦笑,然後說,湯顯明一邊做廉政專員,一邊買千六元魚蛋牛腩送禮,就是一種「人格分裂」。

訪問在政府總部的室外茶座完成。秋日陽光照耀着一片綠草如茵,阿棠卻幽幽地背誦出《疊配文》結尾一段獨白,他說,這段獨白複雜而艱澀,卻觸動得他最深,讓他在舞台上淚流不止,正好送給現在的香港人:「我哋就好似西西弗斯咁——將生命嘅巨石推到虛幻嘅山頂,為嘅只係等佢可以好荒謬咁碌返落去個山谷。人類從來都未試過要咁近距離去面對佢主觀上想追求嘅道德意志同埋客觀上難以達到嘅倫理實踐之間,嗰種無法消除嘅矛盾。」

哈維爾在一九六五年寫完此劇,當時捷克在共產管治下,人民沒言論自由,話劇要以指桑罵槐方法評論政府。三年後,布格拉之春被蘇聯血腥鎮壓,其後,哈維爾還為言論而坐牢,至三十多年後,捷克才透過群眾運動和平演變,哈維爾成為民選總統,以人文精神治國,至二○一一年因病辭世,舉國哀悼。哈維爾應該沒想過,他於半世紀前在極權國度寫下的文字,今日在地球的另一邊,竟然是一拳又一拳優雅而有力的good punch。

 正氣小人物氣息

《疊配文》導演一休解釋,找歐錦棠演出,因為覺得他帶點正氣,又有一種小人物氣息,與主角氣質脗合,並讚賞歐錦棠在排練時非常專業。《疊配文》為康文署「世界文化藝術節2013——東歐芳華」贊助節目之一。首演三場爆滿,但一休表示,此劇角色多,若以自負盈虧方式重演,財政難以負擔,除非有其他單位資助,否則不會重演。

答:歐錦棠

一九九○年畢業於第一屆「亞洲電視訓練學院」,參與過《點解阿Sir係隻鬼》、《我來自潮州》、《今日睇真D》,二○○一年加入無綫,於處境劇《畢打自己人》、《同事三分親》、《誰家灶頭無煙火》演出。一九九六年起參與話劇演出,主演超過三十部劇目,二○一○年與太太萬斯敏成立劇團「劇道場」。偶像為李小龍,愛中國戲曲文化,亦為虔誠基督徒。

問:譚蕙芸

與「7A班戲劇組」藝術總監一休識於微時,N年前中大聯合劇社成員,現為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

文 × 譚蕙芸

圖 × 黃志東

編輯 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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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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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Anonymous said...

A good interview and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