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09

【am730】陳雲:轉角 - 處事的法與度 (325)

話不要講盡,利不要佔盡。凡事當留餘地。不是說要叫人留力,做事不徹底,不是叫人和稀泥,不分辨是非。而是叫人饒恕別人,留下餘地,這是儒家的恕道。儒家講的忠恕,就是忠於原則,也寬恕別人。要有法則,更要有氣度。
留有餘地,放權讓利,就是容許事物有一個度數(degree),而不是非此則彼,非黑即白。很多國家廢除了死刑,就是在刑法留有餘地,判錯了徒刑,政府還可以賠償,執行了死刑,就無可挽回了。
朋友之間,同事之間的衝突,一個遲疑的眼神,將快要罵出口的惡言制住,有時可以避免一場誤會。與客戶講電話的時候,很多時候一頭霧水,不明所以,多聽對方的話,給對方再講一次,嘗試複述對方的意思,就可以確保雙方理解,不生誤會。
至愛之間,知己之間,有時候也因為不拘禮,隨便表露不滿而誤事。要學懂一些模糊的搭話,使對方可以講下去,將他們的事情或感情清楚表述。不要一句話就塞過去。那些模糊的搭話,例如:是這樣吧、你也夠慘的了、真不幸啊、不知道還有沒有辦法…如此類推。這種商量的語氣,就將對方要講的話帶引出來,不想講的,也因為聆聽者這種商量的語氣而順暢講出來了。把事情弄清楚,慢慢解決不遲。
唐朝的藩鎮,設立節度使,簡稱「節度」、「節使」,掌管一道或數州的軍民要政,當時事權甚重。節度使集合軍政大權於一身,故此要講法度,要分辨是非,分清主次、緩急,視事以數,處事有度,如果你不大明白古文,可以用英文來理解:see things by degrees, treat things with discretion。
「度」的意思,是判別是非之後,仍有精細的分別。例如判別善惡,裡面仍有大善、小善、小惡、大惡之分。小善就是以善為本,但裡面藏了惡。小惡就是以惡為本,但裡面藏了善。判別清楚善惡的人或事,在裡面的程度,就可以影響其變化。例如鼓勵小惡的人從善,變化一下他們的氣質。大善固然可喜,大惡也不必悲哀。因為善是人類的本性,很少會去到大惡的境地,人始終給自己留了一點善的餘地,可以改好的。
儒家的忠恕,來自孔子的《論語》,《論語》的道理,來自《易經》。《易經》的易,有三個意思:變易、容易、不易。事物變化的道理、容易學到的道理,不變的道理。為甚麼一個字,有三個意思?就是留下餘地。好像中文的「心」,是理智(mind),也是情緒(heart),英文真要翻譯,要用mind-heart。理性與感性,是一體的,不可截然二分。中文的「士」,既是學者,也是官員,英文翻譯為scholar-official,做官要有學問,有學問不一定要做官。周一刊登

陳雲~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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