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27

【評台】何雪瑩:希伯倫 與槍口眼神接觸


由巴勒斯坦「首府」拉姆安拉坐「泥鯭的」出發到另一西岸城市希伯倫需時個半小時。地圖上看兩地直線距離不過50公里,車子繞路據說是為了避開以色列檢查站——兩個巴勒斯坦城市隔着耶路撒冷等以色列地區,所有人和車經過檢查站都要檢查護照。頭半小時車程都在隔離牆旁蜿蜒行駛。 隔離牆高約8米,比當年的柏林圍牆高一倍多。這些圍牆不少都是在2000年第二次巴勒斯坦起義以後建成,上星期去世的前以色列總理沙龍是背後的重要主腦。據說圍牆豎立以後,巴人自殺式襲擊大大減少。

根據以色列2012年公布的官方數字,西岸有121個受以色列官方認可的定居點,住着350,000人。當然實際上不止此數,除了一些所謂「非官方」定居點外,以色列政府也從未停止建定居點。從旅程開始到執筆這一個月內,朋友不時傳來消息說「半島電視台報道以色列宣布再建定居點」。

定居點到處都有,但希伯倫卻是獨一無二。為避免種族衝突和方便以軍保護定居者,定居點多數建於巴人城市外圍或在山頭上,形成與世隔絕的角落,跟巴人互不相干。只有在希伯倫殖民點是在巴人城市最熱鬧的市中心,跟巴人做鄰居。

 「琳琅滿目」實地遊覽看不到

Walid領着我們穿過新區,轉眼便到古城市集。巴勒斯坦官方旅遊網頁是這麼說的:「在希伯倫古城市集的拱型長廊和店舖穿梭,商品琳瑯滿目,你可盡情選購橄欖木、香料、乾果、首飾和由舊車胎做的籃子,款式前衛。」可是這些我都看不到,除了還有三數家店營業外其餘的鐵閘都已拉下來,也才不過下午四時。

Walid說:「舊城區的市集本來是希伯倫最繁忙的商業區,這條大街多年來人來人往。但自2000年開始店舖一間接一間被迫關門,你見到這些門上被髹上紅點的,正是以色列軍隊以軍事命令為由勒令關門的目標。」為何要逼舖頭關門?「都是老原因:安全問題。」

希伯倫是繼耶路撒冷後西岸第二大城市,也是世界上其中一個連續有人居住最久的城市。雖說巴勒斯坦人佔了絕大部分人口,經歷過基督教和伊斯蘭統治,一直以來希伯倫也有其歷史悠久的猶太社區。直至1929年 一場屠殺,有人散佈謠言說巴人在耶路撒冷被殺,引起希伯倫巴人激烈反應,67名猶太人被殺 (也有指最少數十猶太人在巴人鄰居窩藏下逃過一劫)。自此正託管巴勒斯坦的英國政府為了避免再次衝突,強制所有猶太人搬離希伯倫。數千年以來巴人猶太人共存的局面才告完結。

 究竟是誰向誰擲什麼?

今天猶太人和巴人再次於希伯倫「共存」。1967年的六日戰爭以色列從約旦手上接過約旦河西岸,超過20個以色列定居點在希伯倫市中心外圍拔地而起。我們站在毫無人氣的市集大街中間。「左邊住的是巴勒斯坦人,右邊的是以色列人。」我們抬起頭來,頭頂是一大片鐵絲網,疏落的格子勉強載著一堆垃圾、玻璃樽,我怕風一吹便會跌在我的頭上。「這些都是以色列定居者擲的。我近兩年我工作的志願組織唯有在舊城區的露天通道上方鋪鐵絲網,讓行人不被擲中。」Walid本來是工程師,現時他任職Hebron Rehabilitation Centre,也為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擔任顧問。通過Walid的翻譯,賣拖鞋檔口的老闆對我們說:「以色列定居者向巴人擲石頭、擲垃圾是常有的事。你們到來前不久,住樓上的以色列人才對我擲石頭。」

我叫自己不要相信片面之詞。畢竟我看到的只有垃圾和玻璃瓶,卻沒有看到誰是兇手 。最後我不能跟以色列定居者來個親身接觸,聽聽他們怎麼想,只能從找資料作佐證。2007年聯合國一屬下機構的報告確定了這一說法,並說高空墜下的還有人糞,幸好我時運高看不見。Walid望一望手表。「現在是下午四點,保證你日落之前一定會遇上以軍巡邏和執行任務。」

話音剛落,五名以軍走過,飛快的腳步把我們拋在後面。沒想到不過五分鐘我們重遇。他們截停三名巴人年輕人問話。同行美國友人Adam欲跟以軍打開話題。他對一名身高不及五呎三吋的我的黑皮膚士兵說:「你好!我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瘦小的他緊張點點頭。

「你幾歲?」「19歲。」

「這把槍你懂得用嗎?」Adam指一指對方手上有半個人高的重型機槍。「懂得。」

「開過槍沒有?殺過人沒有?」對方搖搖頭。

這套問題成為Adam每次遇上以色列軍人的指定對白。

以軍離開後,Walid跟三名巴勒斯坦年輕人閒聊,之後轉身對我們說:「剛才以軍問他們有否向猶太人擲石頭,他們說明明是看見猶太人向巴人擲石頭!」

 以安全之名勒令收檔

既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你不在我身邊,而是你在我身邊卻視而不見」。1979至1983年舊城區市中心四個以色列定居點陸續落成,今天住着約500名以色列定居者。為了保護他們「在巴人城市中心呼喚『應許之地』」的安全,約1500名以軍長期駐守。定居點部分出入口就在市集內。「以軍於是下令巴人把檔口關掉。」Walid指向以軍駐守的鐵閘。「鐵閘後的Al-Shuhada 街本來是熙來攘往的商店街,也有不少人巴人聚居。第二次巴勒斯坦起義後,以軍把整條街封鎖,只讓以色列定居者出入。」 以色列軍方有以下說法。「限制人車出入是為了保障猶太社區安全,這些措施都受以色列高等法院認可。Al-Shuhada街一直是恐怖襲擊重地,2001年3月一名小童和兩名以色列人在此被殺。」

以色列人權組織B’Tselem 2011年發表的報告指,2006年底前超過400家商店被下令關門,另外1829家因為來往不便、人流大減關門大吉,共佔整區77%的商店,42%單位因遷出而人去樓空,失業率和貧窮人口亦直線上升。Walid的志願機構其中一個要務便是令舊城區重新成為宜居之地,鼓勵店主重開店舖。他自豪地說工作略有小成,最冷清的時間已經過去。十二月中一場大雪把希伯倫染成一片白,今天眼前的是又臭又黑融掉大半的雪水。我往腳下這濕滑黑暗的古城街道定睛一看,嘗試從古舊的石板路找尋三千年古城的輝煌過去,只見昏黃街燈反映在路上,沒有見到旅遊指南上那肩摩轂擊市集的半點痕迹。

希伯倫有着獨特的歷史地位,因為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的共同先知阿伯拉罕一家就葬在此,這片土地今天建成清真寺Ibrahimi Mosque,分成一半,一邊是清真寺,一邊是猶太廟。可是回教徒要到這裏祈禱亦不容易。舊城區的盡頭是一道鐵閘旋轉門和金屬探測器,任何人通過都要駐守的以軍按掣開門。「居住在舊城區外的巴人在市集購物回家不能行Al-Shuhada大街,要繞個大圈經過這道檢查站才能回家。而且巴人由早上四點至九點間不能通過,但是以色列人可以。」Walid說。

 槍口指着 遊客要拍下來嗎?

翻過檢查站就是Ibrahimi Mosque,遊客不能進去,我們就繼續往前走。只見三名以軍駐守,又是一個檢查站,這是以色列定居點另一入口。意大利友人問Walid我們是否可以進去,Walid說,「咱們一起走,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一行七人,六個分別來自歐洲多國、美國和香港的遊客跟Walid緩緩走過去。當我們走到約60米以外,一名以軍舉起槍枝對着我們。在以色列十天以來,雖然對士兵身上的槍應是見慣不怪,雖然明知他們不會向遊客開槍,我還是要逼自己強作鎮靜。Adam對我說:「快拍照!你到這裏不是正為了目睹這些場面嗎?」我聳聳肩,敷衍他說我在遠處已經拍下,始終不敢舉起相機。

Adam又施展他面對以軍的指定對白。可是今次這幾名士兵堅持不肯開口回答他任何問題。士兵要求我們出示證件,他看了看我們的美國、波蘭、意大利、法國、立陶宛和香港護照,點頭示意我們可以進入定居點範圍;Walid出示他的巴勒斯坦身分證,以軍搖搖頭。Adam說:「這不是種族隔離是什麼?」隨即引起身邊波蘭友人的反抗:「話不可以這麼說。」我沒有仔細聽他們的爭辯,我或者可以理解波蘭人對猶太人的苦難有種特殊的感情。波蘭人在二戰中受的傷害,絕不比猶太人少,我想。

 吃珍寶珠的士兵

我們原路折返,這次Ibrahimi Mosque外換了駐守的以軍,Walid上次跟一位軍人擁抱,寒暄,兩人臉上笑容滿面。Walid說:「這位以軍在希伯倫很久了,他的阿拉伯文說得很流利。」以軍舉起拇指,用他僅有的英文詞彙對我們說:「Walid是個大好人。」我見他嘴巴含着白色小棒,問他:「你在吃珍寶珠?」「剛吃完了!」 我聽他和法國女生聊起他在法國尼斯度假的事,女生給他看法國家鄉的風景照。他笑着對我們揮揮手:「一場來到,你們都進去參觀一下這座歷史古蹟,看看阿伯拉罕的墓吧!不用過金屬探測器了!」

回程時以軍向我們舉槍的影像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想,他們明知我們是遊客卻向我們舉槍,也許不是者感到受威脅,只是到底要經歷多少事情才能讓向外國人舉槍成為一個二十歲出頭少年的本能反應?我說不上來。我只知道要收拾行裝,見識過現代的種族隔離後,明天一早出發到以享樂見稱的特拉維夫。這十天看過西岸的劍拔弩張以後,終於能鬆一口氣到特拉維夫party一番。這樣先苦後甜、精神分裂,應該很好,我想。

文圖 × 何雪瑩

編輯 沈可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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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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