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30

蔡子強:團圓竟那麼奢侈,如果你還堅持一顆良心 (648)

年三十晚,本來與《明報》編輯說好休息一天,但看到這則新聞後,心裏不禁黯然,最後還是決定提筆,縱然寫了也無助於大局,但不寫卻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况且,我也不想這些人因為喜氣洋洋的新年節日氣氛,而遭人遺忘。

當最溫和、理性的異見者都難逃鐵窗

年三十晚,本是闔家團圓,開開心心吃團年飯的日子,但偏偏在大陸就有這樣的一群,在歲末這幾天被陸續定罪,從此得與家人天各一方,鐵窗相隔。他們的罪名,不是殺人放火,不是打家劫舍,不是姦淫擄掠,而只不過是──對自由和公義的渴望。

•他,是一個法學博士,但卻沒有選擇乖乖、安穩的棲身於象牙塔,也沒有選擇為有錢人打些賺錢的官司,而是選擇無償的為基層冤民伸張正義;

•他,是一個溫和、謙卑的維權者,沒有想過搞革命或武力抗爭,即使在維權過程中屢遭野蠻、粗暴的打壓,卻始終仍能心平氣和地呼籲大家尊重法律,政府「依法辦理」;

•他,曾被中央電視台和司法部全國普法辦選為「2003年度十大法治人物」,被《南方人物周刊》選為2006年「年度十大青年領袖」;

•他,就是周日被當局以「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判囚4年,內地「新公民運動」的發起者,一位再溫和不過的維權律師——許志永。

法院的判決書指摘許志永:「無視法律對公民正當行使權力的規範,利用群眾關心的社會熱點話題,多次組織策劃在政府機關附近及商業繁華地區等公共場所,聚集多人及拉橫額,現場參與者抵抗治安執法,情節嚴重。」許的罪名,原來就是就社會熱門話題組織群眾,拉拉橫額,做些本來就是你、我這些最溫和的人,每天都可能會做的事。

許志永鼓吹些什麼?是些罪大惡極、大逆不道、反黨反國家的主張嗎?且看看許在法庭上的最後陳述:「推動教育平權,隨遷子女就地高考,呼籲官員財產公示,宣導大家堂堂正正做公民,在這荒誕的後極權社會,成了我的三大罪狀。」換轉是香港,我相信這些主張,哪怕是香港最保皇的建制派政黨,都不會有任何異議。

當團圓竟成了一種奢侈

縱然如許自己所說:「在一個遍地屈膝的臣民社會,總要有人率先站起來,總要有人為社會進步面對風險承受代價。」但他的遭遇還是讓人感到黯然,尤其是大家知道,在他關押期間,他的太太崔箏在醫院為他產下一女,作為一位父親,至今仍未能看到自己新生女兒一面,女兒來到這個世界睜開眼時也見不到父親,這是何等讓人難過,難怪當他從律師口中得知此消息時,這位因維權多次被毆打都沒有掉淚的鐵漢,也不禁涕淚縱橫。

對於一家未能團圓,許志永的太太並沒有怪他,反而說:「我最終想通了,每個人都有各自堅守的東西,一條不為取悅或是顧及他人而改變的底線。我也有一些無論你怎樣請求,都不會改變的東西。所以,今天的結果我並不怪你,也坦然接受……」

有一次,在有線電視新聞中,看到另一位維權人士胡佳的太太曾金燕之專訪,當中亦有讓人十分感動的一段。

她說,三年來,支持他們一家的,是對彼此的思念。在這段胡佳身陷牢獄的日子,每個月夫婦兩人,都會獲准見半個小時,胡佳跟太太說,每挺過一日,便賺到1分鐘,30天之後,便有30分鐘可以跟她母女見面,之後又依靠這30分鐘,再度過下一個30天。所以兩人很珍惜每一次見面。

我想聽到以後,沒有哪個人不會不為之動容,亦讓人體會到這些維權人士與家人被鐵窗分隔的酸苦。

團圓原來竟然那麼奢侈,如果你還堅持一顆良心。

他們的所有罪名,只不過是對自由和公義的渴望

我記得有位民運人士寫過這樣的一首獄中詩:

我怕孤獨,但連自己的影子也難得一見;

我怕黑暗,卻只能在鐵窗後面仰望藍天;

我只靠夢生活,但夢中卻永遠只是飄着染血的鞭子;

而我全部的罪名,卻只是對自由的渴望 ……

不錯,他們的所有罪名,只不過是對自由和公義的渴望。

希望這夜當大家在家裏歡慶團圓時,不會忘掉,在大陸黑獄的幽暗一角,有着這樣被迫與家人鐵窗分隔的一群,許志永,他的4位戰友「新公民運動」「四君子」丁家喜、李蔚、袁冬和張寶成,以至劉曉波等等,他們都是中國的良心。

#本文的稿費將捐贈給中國維權人士,以表達一點心意。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