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26

陸克曼:星期日現場:掘金者還是掘糞者? (236)

新聞領域裏,有一種記者專門調查醜聞,將與公眾利益緊密相關、原本卻秘而不宣的醜事曝光。學界給了一個並不好聽的名字:Muckraker,譯過來是「扒糞者」,聽起來就已經吃力不討好,卻是每個自認新聞理想主義者都想攀登的專業頂峰。對於把「捍衛公眾利益」作為座右銘的一班記者來說,這不但是扒糞,更是掘金。

去年中旬,我有幸被囊括在了一個規模宏大的「扒糞計劃」裏。

由神秘硬盤開始「扒糞」歷險

美國一間獨立跨界新聞機構「國際調查記者同盟」,在2012年收到一個神秘的硬盤,內裏是兩間幫人設立離岸公司、信託的中介的內部資料。裏面有全世界的12多萬名客戶13多萬間離岸公司,大中華區,即內地加港澳台客戶佔超過三分之一。成立離岸公司方便客戶隱蔽個人資料,甚至可以避開稅款和地區之間的某些貿易壁壘,所以在近十多年愈見流行,同時也引發很大爭議。

同盟在收到硬盤後將裏面250萬份資料編成了數據庫,聯合歐、美、韓等各國新聞機構,研究並發布了各地的「大人物」們,無非就是些政客、富豪和明星的持有離岸公司的情况。各國政府也非常給力,根據曝光出來的公司信息對一些人進行了債務罰款追討、甚至調整了部分金融政策。一言蔽之,「扒糞」效果明顯。接下來,便是大中華區這塊最大,又最硬的骨頭了。

陰影下的大中華區調查

「去年夏天的某個早晨,天下着小雨,一班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齊集香港﹕他們分別來自北京、台北,美國紐約、華盛頓、伯克利,西班牙馬德里以及德國慕尼黑。」

同盟的網站上,調查團隊的第一次見面和會議被描述得頗為詩意。然而,其實大中華區的調查從一開始就籠罩在一個陰影般的大命題下:如何避開內地政府的監控,和如何面對內地政府的壓力。同盟邀請香港《明報》、台灣《天下雜誌》、德國的《南德意志報》和一間內地媒體加入團隊,考慮的是既要有做長期調查和資料分析的資源,又要有屆時發表重磅信息的自由度。為了防止因調查計劃外泄而被迫中斷計劃,亦為了保護內地記者的身分安全,團隊在資料庫的存放使用和團隊成員之間的通訊上,做足了保安工夫。我記得為期數日的會議,除了討論研究離岸公司在大中華區的情况和資料庫內容本身之外,費時最多的就是記者們學習交流用各種不同的隱蔽IP功能、郵件加密方法和各種「大人物」的暗號。自詡在信息安全方面已做到了行業佼佼者的明報記者,亦大開眼界。

會議之後便是漫長痛苦的資料研究,此間不予詳述。明報的標準從一開始就很明確,擁有一間離岸公司不等於有問題。我們若要揭發醜聞,一定要有文件證實到可疑交易,或是未公開披露的離岸公司。然而事與願違,經過兩三個月的地氈式搜索,我們的確在數據庫裏發現了一些令人興奮的熟悉名字,但大多礙於資料有限,無法找到相關公司有任何可疑交易,亦或是早已公開申報披露過。於是我們便進行了更為痛苦的一步:捨棄。上周三出版的有關「中國精英」的離岸公司信息披露中,不乏中央政治局現任或前任委員的親屬。在這些人當中,只有溫家寶的家族成員的信息較為清晰的指向了可疑的利益輸送,於是我們集中寫了溫家,捨棄了其他令人興奮的名字。

我們的堅持

這一選擇也許並不能為讀者所理解,甚至也不一定能為國外的合作伙伴理解,卻是我們權衡各種利弊的決定。去年新一屆中央政府上台後,雖然高調反腐,但同時對倡導「官員財產公示制度」等公民運動持不容置疑的打擊態度。明報無論在中國新聞還是港聞上,從不曾迴避過政治敏感的題目。然而,作為一個社會中的私營機構,即使編輯部多年來保持獨立自主,亦不可能完全沒有受到過來自外界的壓力。對我們來說,尤其是「扒糞」式的報道,若整個調查求證過程哪怕是有個一環節的遺漏,我們就寧願打住不出,擱置待做進一步求證。所以有同事曾調侃「我們的標準高過《紐約時報》的」,乍聽起來彷彿自我感覺良好,其實背後是在狹窄空間裏奮戰的無奈。

扒糞工程 吃力不討好

頗具有嘲諷意味的是,當我們將要出版這個系列的調查報道之際,恰逢明報爆發撤換主編風波,調查團隊亦一度擔心報道會遭到擱置,惟最後有驚無險。然而我冒着被指摘為「麥卡錫主義」的風險,仍然無法消除對這樣的「扒糞」工程是否還能進行的擔心。明報近年投入資源支持我們一班「扒糞者」,卻面對愈來愈大的多方壓力。首先香港讀者不一定願意為這些昂貴又枯燥的扒糞買單,公信力跌至中文報紙第二似乎再次證明「扒糞者」的一廂情願。其次,網絡信息的擠壓導致傳統媒體模式的漸漸消亡,「扒糞」工程的資源也逐漸吃緊。再加上無可避免的政治壓力,「扒糞」記者的工作亦愈來愈不討喜。雖然在內心最深處我仍然相信,通過深度調查,將涉及公眾利益的醜聞公之於眾事實上是在掘金,但愈來愈少的支持聲音,愈來愈稀薄的受眾,讓我開始想自己到底是在掘金還是真在扒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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