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01

盧斯達:泛民主派與香港人的悲劇迷戀 (591)

悲劇比現實好。悲劇雖是悲慘,但也是美麗輕省的。希臘悲劇中有英雄,雖然受苦受難,卻不乞求觀眾的可憐,死亡最終與英雄相遇。悲劇英雄崛起、墮落,劃出一條美麗的曲線,最後一切嘎然而止,劃上句號。我們心裡都渴望這種寂滅,因為現實遠比悲劇和死亡麻煩、混亂、不自在。

鐵達尼號沉船,男女主角生離死別,省卻現實裡的生活、生計、吵架或者離婚;張國榮梅艷芳死在香港最黃金的日子,誠可惜,也誠幸福,因為他們看不到今日的香港。我們心裡共有這種迎接死亡和毀滅的渴望。我們希望故事是這樣的:香港在九七年極盛之時,被中共徹底毀滅,傳奇就此終結。個別政客更加認為自己會在九七後被投入政治監牢,誠如曾憲梓所言,真荒謬,把自己看得那麼高。

現實永遠是反戲劇、反文學。以上這些想像沒有實現,但生存比死亡殘酷:九七之後,香港平穩過渡,然後逐年剝落。像一道舊牆,油漆不斷剝落,露出黑暗斑駁的花痕。士可殺,不可辱。斬首是殺,凌遲是辱。香港現在是慢慢死,很難看,一點也不可歌可泣,殊不悲壯。

有著九七情結的香港政客和市民,心裡渴望的是文學、是史詩,而不是現實——即使他們生活於這個現實中。香港人面對九七之後的世界,不知所措。意外的幸存,並不帶來恩典,而是意識形態真空和無方向感,還有作為「中國的倖存者」的虛假恥辱。所以我們其實是更加歇斯底里地自我營造文學和史詩——六四的祭壇和動議、象徵式的中國政治、非要將香港置於大中華歷史格局的虛妄心理——這都是大家自我陶醉的文學和史詩。雖然絢麗燦爛,極盡迷人,卻不是真的,是人民的鴉片。

其實戲早已唱完了,但他們不願醒。大起大落、充滿大中華歷史氣象的政治戲劇永遠比較吸引。六四最終的悲劇收場,符合悲劇模式。所以我們會將整件事看成烈士殉國,越是戲劇性的想像,越適合香港人的悲劇情結。他們自身的悲劇,在廣場投射出墮落的曲線。六四支聯會晚會,既是禮讚「英靈」,也是我們自我祟拜的降靈會。憑著自我期許的道德堅持,維園晚會成為一個撫慰心靈的佈道會。它是吸引的,讓我們忘卻俗世,一心經驗靈性的高潮。

如果你爭取的只是一個嬰兒的奶粉安全,是不是很小眉小眼?但這就是現實和真實。常識看似簡單,卻要脫離九七情結的虛假創傷,才能重新掌握,要脫離一切自我陶醉的想像,回歸到日常。混亂、斑駁、龐雜的,這才是現實,一個不會有奇跡的現實。兵來要將擋,水來要土掩。

然而有好幾年——甚至到現在都是——所謂的民主派抗共,其實是等待共產黨倒台。香港的環境如果尚算安樂的話,是可以容忍一群議員尸位素餐的。反正以前立法局也是如此。但亂世的庸才會累人,亂世的老好人更會殺人。「保持現狀」,現在也成了幻夢。因為民主黨首先在政改退讓,然後出賣香港人的身份和福利。這兩點,已對香港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

一整代還留在那個金光燦爛的老香港,他們還在期待自己能飛出那種悲劇的美麗曲線。好像捷古華拉一樣被一槍殺掉,名留青史。但十幾年過去了。「民主派」完好無缺,供完車、供完樓,頂著一個大肚,臉上長滿皺紋,他們慢慢老去,他們沒有人做得了烈士,現實卻節節敗退,一代人仍和他們沉醉在史詩和神話。他們以為自己是普羅米修斯,其實他只是肚滿腸肥的何俊仁。

我永遠記得二零一零年,記得那個時候的氣氛。事情轉變得很快。民主黨和中共談判好了,風向跟著轉。美國領事館、蘋果日報、明報以及所有報紙都一致支持,香港政改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任你們鬧,又如何,然後同年六月繼續在維園接受禮讚,台下的群眾也覺得分得開,分開就可以了。現實的得失,不及神話裡的一首《自由花》。

我們都做過這個夢:今年的政改,其實又有甚麼分別?我可以想像,他們將會聯手爭取一個很小的鳥籠,然後又轉過頭去專心搞他們象徵性的「中國政治」,還有後生系統去接力,去延續他們美麗的中國史詩。

有甚麼辦法呢?香港人口裡說不,身體很誠實。慣性收視,不只TVB有。戲劇永遠比現實迷人。夢裡不知身是客,香港人每走一步、每喝一口茶,心裡都是大中華的夢。夢不醒,他們回不到現實內。但他們老了,他們不打算醒來,在夢裡死去是他們的理想。

劉慧卿不喜歡的並非粗口、泛民討厭的不是暴力——他們不想接觸的其實是現實,是香港的真實面。那個帶刺的現實、全盤失敗的世界,會刺穿他們的美夢。所以他們逃避,掩著耳,不許你們說。他們還在自己的民主鬥士和烈士美夢當中。你看他們會走會動,但其實他們很清醒地留在夢中。「現實」對他們來說,是敵人、是妖怪,因為在現實中,他們無能、懦弱、不斷退讓、不知人間疾苦,所以他們會躲回六四、李旺陽的史詩裡。悲劇永遠是輕省的,是現成可供崇拜的金牛。

人可以如實面對真實的能力,隨年齡而退化。大地承載萬物,但是人卻以為是「價值」承載他們,多美好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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