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23

【主場新聞】米果;攝:陳宗怡:除了散步,也只有午睡了 ⋯⋯如果你問我,關於 台南的這些與那些 (9479)


跟旅人不同的是,我只是回家,這麼簡單而已⋯⋯

抵達的時候,會站在車站月台脫去外套;離開的時候,會抓一把台南的乾爽溫暖,放進口袋,藏好。

藏在口袋的乾爽溫暖倘若可以抵擋少許異鄉的潮濕酷寒,也就值得。那必然是鄉愁的一種力量。

我以為只有台南出生的小孩才會這樣,在往來月台上,進行著死心塌地的儀式。後來聽說那些三番兩次來到台南短暫一或兩天,穿著短褲拖鞋,找一間巷弄小旅館或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某某接待所住下來,過單純在地日子的異地朋友,也不去衝刺美食,也不在意飯店早餐,只想在正午過後,躺在榻榻米床鋪,睡個午覺,像這種旅人,也會在月台做類似的事情。

聽朋友這麼說的時候,即使不笑,但內心有種接近驕傲的得意,好像默默地,佔據或打敗了什麼,對,就是那種得意。

情願小街弄

有一種說法,類似廣告slogan,說台南有所謂的王城氣度。我自小在城門附近讀書玩耍,跟隨母親過街買菜,感覺不到什麼氣度,如果真的有氣度,就不該拿出來誇口,埋在心裡才當真有那格局。

台南人體內也不曉得置入什麼性格晶片,多數討厭爭辯,對陌生人慢熟,可是一旦對話的氣味相投,就打算一輩子交往。心情不好的時候,頂多臭臉,如果真的合不來,那就不相往來,但還是會好好說再見,未來要是巧遇,就問,吃飽沒。

小巷小街弄,連對向會車都有點吃力,但是那宛如羊腸在地圖爬行的迂迴態勢,大抵都有幾百年庶民生活的軌跡。荷蘭或日本殖民的建築也好,明鄭時期的家廟寺院也都說得出一段好長的人生故事,宗教派別那更是熱鬧,教會與寺廟比鄰而居,譬如媽祖的海上傳說,或長老教會的傳教行醫美意,還有道教改運和阿婆收驚的習俗,這地方好像沒有迷信的說法,只有敬畏天地的虔誠。一切一切,如日常生活,要說刻意那也沒有絲毫勉強,歲月來去,就該保存下來。

也不是老派或守舊,只是覺得好的東西就留下來啊,畢竟都有記憶跟感情了,要接受新的事物也無所謂,但沒必要拿舊東西去犧牲。

那些祖屋老房是無論如何都沒得商量,特別是家族發跡之後蓋的第一棟樓,除非後代子孫自己動手拆,否則官方拿出什麼「都市更新」的理由,大概也會踢到鐵板,不只街坊鄰居來聲援,市民還說那小街小巷有什麼不好,幾百年都這樣生活下來了。

因此那些老房子,座落在類似民權路那樣的老街,民權路有個舊名叫「本町」,路邊有個「大井頭」,大井頭旁邊是「全美戲院」,戲院廊下還有手繪電影看板師傅在那裡跟同業的電腦大圖輸出主流拚個你死我活。也不只導演李安,大概在台南城內讀過書的學子,都喜歡全美戲院的「兩片同映」「不清場」。

問路最有意思

這地方好似跟衛星導航系統有仇,拿著地圖找路也很辛苦,光是一個圓環有七條路呈現放射狀彷彿水柱噴發,有一回我帶著日本小說作家「伊坂幸太郎」在那周邊散步,他看著七條路的交通示意圖,忍不住拿相機拍照。我內心幻想,最好以此圓環為背景,寫個殺手大亂鬥的長篇吧!

若是離開市區,衛星導航就連人帶車去了魚塭或走入田與田之間的迷宮,市區裡面以為仗著手裡有地圖也不穩當,最好就是開口問路,台語國語英語日語,什麼都行。問路能問出這個城市的脾氣,原本坐在騎樓打盹的阿伯,一旦被問路,眼眸亮得跟跨年煙火一樣璀璨,「往前走啊,閃黃燈的不算,第二個紅綠燈右轉」⋯⋯遠遠看著找路的人一開始就轉彎,那阿伯即刻返身騎了摩托車追過來,「不對不對⋯⋯」索性就一路領到目的地。

像我這樣的本地人也奇怪,向來不記得路名,如果提示哪間廟哪間茶行哪間包子店,腦內的地圖搜尋反而可以啟動。走大馬路雖然不易迷路,但穿梭小巷往往省掉一半距離時間,可是辨識小巷的功力沒有在台南住過一、二十年也沒那等本事。

一旦問路,也不只被問的人給意見,恰好路過的人也湊過來一併七嘴八舌,然後某某人說,剛好要去那附近,要不然,就一起走吧!

小小的,圍成一圈的問路小集會解散之前,總有人順口一問,什麼地方來的?來玩嗎?那就常來喔!

以前我看熟識的長輩對於問路者那樣費心,難免嘀咕,這樣好嗎?年歲漸大,自己也變成費心的人,一旦被問路,好像接下重大任務,城內綿密小巷如迷宮的路線圖,一躍成為牽掛的羅盤,忍不住就囉嗦起來,最後也學了長輩那一套,什麼地方來的?來玩嗎?那就常來喔!

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的台南人了。

睡個午覺吧⋯⋯

漸漸地,台南好像成為島內小旅行的顯學,看在我這種工作在異鄉的台南人眼中,若說習以為常好像過於淡定,有時候也不免焦慮,害怕某些屬於這個地方的安靜與脾氣,被打擾,或被誤解了。

然而避免不了的宿命就是頻頻被問起,哪裡好吃、哪裡好玩、非去不可、若不去就遺憾的種種⋯⋯看著對方從網路覓來的美食店家,自己反而覺得生份,沒吃過沒去過的地方,多得像記憶地圖生疏的透明泡泡區塊,這樣說來也有些失格。我約莫只知道住家附近的小店,穿著夾腳拖鞋就能飽餐一頓的地方,最好是從老闆年輕時候吃到他頭髮花白,最好店內也沒刻意裝潢,牆壁還有油煙殘漬彷彿什麼草根藝術畫作,只要味道不變,有過去互相依偎的溫度,就好。

這城市沒有旅遊指南說得那麼花俏,短期美食衝刺只是虛晃一招的邂逅,像慢火燉補的湯,撈起表層薄薄一層的油,但真正的滋味,在鍋底啊,可是匆促的旅人沒時間等候,這倒可惜了。

如我這樣,回到台南,就住家裡,也不曉得哪裡的民宿哪裡的旅館有什麼文青風格或設計品味,觀光客排隊名店大概都在城內,我住東門城外,若不是在家吃母親的手作料理,就只是去熟識的店,也不想寫到網路分享,怕以後想要悠閒吃點什麼還要排隊,那就哀怨了。

仍然有朋友問我,到台南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我自己在內心推敲了半天,吐不出什麼在地導遊的專業建議,只能低頭,腳尖踢著地面的小小塵埃,悠悠說著,那就⋯⋯找一間有陽台的房間,或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恰好有棵樹,床鋪是榻榻米,有蚊帳更棒,趁午餐吃飽,睡一下⋯⋯正午時份,涼風徐徐,窗外有樹葉磨蹭的沙沙聲響,有鄰近人家不曉得哪一戶聽著廣播節目若有似無的音量,還有蒼蠅或小蟲在角落咿咿拍翅的聲音⋯⋯睡著了,或做了熟睡的夢。那午睡醒來,重新Reset。我最常在台南做的事情就是午睡。

朋友聽了,睜大眼睛,「妳在開玩笑吧!」

於是,他就真的找了一間巷內民宿,睡了午覺。往後只要有兩天或三天假期,他就來台南睡午覺,據說睡得好熟,還作夢。醒來就穿拖鞋去巷口喝冰紅茶或吃一盤蕃茄切片沾薑汁糖醬油,然後就找間小廟坐下來,聽廟前下棋的阿伯聊天,傍晚再去吃碗麵,切一些豆乾海帶滷蛋。我跟他說,台南的麵攤滷味給的蔥花要像煙花炸裂那樣鋪得滿滿的,老舖紅茶沒有去冰或不去冰的選項,店家都是整桶冰鎮,沒有添加冰塊這種事情,那是連鎖冷飲店才有的花招。

朋友說,沒錯沒錯,那麵攤滷味果然十足的蔥花霸氣,豆乾海帶滷蛋都入味,沒有淋上醬油膏來脫罪的伎倆。我覺得朋友已經超越觀光客的層次,他的體內八成基因,都被台南滲透了。

慢慢,過日子一般⋯⋯

這地方也不是積極的命格,慢慢走,慢慢散步,別人要跑到前面,就任他們去,時間可以緩慢沉澱出兩倍的長度那就是過日子最舒爽的節奏。我從台北往返台南的瞬間,體內就會出現自動調節的鈕,一按,時空的重量就改變了。在台北捷運通道的倉促步伐,拉長成台南小巷的緩慢踱步,兩倍的人生,兩百倍的從容。

偶爾,就需要這樣伸縮或鬆緊的訓練,如同某一年,因為短期工作去了香港,一早就關在中環某棟高樓,如壓榨腦汁那般,擠出濃縮的成品,中午倉皇到對面吃碗麵,想像王家衛電影出現的那條往山腰的階梯會不會剛好出現梁朝偉。入夜之後,搭地鐵回到北角的飯店,也是發現體內的鈕,往緩慢的節奏那頭滑行,我站在香港殯儀館對面等紅綠燈,會想起張國榮跟梅豔芳,於是轉身走入老舊巷內,在連鎖超市買了一包公仔麵,又回到同樣的街角等紅綠燈。
香港朋友說,電影《胭脂扣》裡面的石塘嘴,早就不在了,我覺得內心裡的如花與十一少,也揮手走遠了。

也不是沒來由地想起那幾個在香港的夜晚,有一次回到台南,去了農曆七夕做十六歲的「七娘媽亭」,行經廟前有間老屋改建的「甘單咖啡」,沿著那小巷走,又見到另一間「寮國咖啡」,走著走著,走到「華都」小籠包後門,瞧見公會堂磚牆邊,有兩張高腳椅,忙裡偷閒的小籠包師傅,穿著白色制服,坐在高腳椅上,歇喘。

那短暫行走的一段台南城內街景,讓我想起上環的某個風景,香港朋友說,那裡有間好吃的波蘿油,我還打探,會不會也有好吃的奶茶跟公仔麵。

僅僅是私人內心的微小感觸,會不會台南與香港,有著不被旅遊導覽察覺的相似度,不是時髦快速的部份,而是老舊的氣味,殖民的殘影,或是新舊之間的掙扎與固執。我認識的香港僅止於小小的切片,除了王家衛、除了許鞍華與關錦鵬,就是小時候看的畫冊「兒童樂園」與「姊妹」雜誌,還有報紙娛樂版面出現的邵氏與嘉禾。

我的香港朋友說,怎麼可能?香港很「快」啊!但我好愛香港那些緩慢的、捨不得流失的、看起來那麼優雅的「舊」,許鞍華的電影《桃姐》裡面不就是那味道。

好吧,不用爭辯了,不如就來台南一趟!如同過在地生活,也不要什麼旅人的縝密計畫,只要在這裡散步、問路、午睡⋯⋯醒來之後,出去走一走,不小心經過一處小巷,發現那風景好似北角或上環,那樣就好。

 

原刊於《號外》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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