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16

【主場新聞】張鐵志:陳綺貞:是人的熱情善良安撫這個島嶼的不安 (1634)


陳綺貞無疑是最能代表這個時代的台灣聲音。

大學時開始玩地下樂團,還沒畢業就加入魔岩唱片以一個短髮學生的少女姿態出道(用現在的話來說真是非常「小清新」),而後一步步成為體育館上諾大舞台上的魔法公主(且在台灣的演唱會賣票總是秒殺)。

然而,陳綺貞的意義不只在於如此一條成功之路。

可以說,她是台灣過去十年獨立文化的象徵。

很難定義她是獨立或者主流,但陳綺貞一直在思考與實踐不同的可能性。在魔岩唱片時,尚未發表第一張專輯前她就自己發行三張Demo;而在2003年和魔岩與滾石的合約結束後,她自己成立工作室,發行單曲。現在她的唱片公司「添翼」也是某個意義的獨立唱片公司。

更重要的是,陳綺貞個人的轉捩點也正好是過去二十年台灣音樂典範轉移的關鍵時刻:就在2002年發行的第三張專輯《Groupies吉他手》 把她推上新高峰時,台灣(與全球)的主流音樂產業開始逐漸瓦解,而台灣的「獨立音樂」場景卻自此開始日益成熟,在青年文化中不斷擴散──因為當主流音樂越來越蒼白,年輕人也渴望更真摯的聲音。因此,不論是與她時間接近的五月天,或者之後的蘇打綠、張懸、盧廣仲這些獨立樂圈出來的歌手,都成為年輕人的新天王或者新寵。
接下來的兩張專輯,《華麗的冒險》、《太陽》,讓她成為新一代的icon。四年之後的現在,她發行新專輯《時間的歌》。

在訪談中,陳綺貞說,自己意識到現在正在一個交界點,她開始更認思考自己要成為怎麼樣的創作者,要尋找什麼樣的前進力量。

《時間的歌》是她「花的三部曲」中的「綻放」,我們也的確看到了一個綻放的陳綺貞。但其實,這是一場結束的開始,一個旅程的告別。這次的綻放之後,她將會開出不同的花。

時間的歌

張:可否談談這張新專輯「時間的歌」的核心概念嗎?

陳:這張專輯是我的三部曲「腐朽、重生、綻放」的「綻放」。「綻放」就是是從什麼地方到什麼地方,從自己的內裏往世界走,要開始往外閱讀。因為過去也有人研究我歌詞裏面的「我」很多,這次的「你」會比較多。代名詞其實有蠻重要的方向感,讓「你」的比重比原來的「我」還要多一點。

張:當初怎麼會有三部曲這個想法,是對人生還是對什麼的感觸?

陳:其實是我在想「恐懼」這件事情。我是一個常常需要上台的人,演唱會的時候很可怕,因為你先賣票,可是你可能不知道你在賣什麼,只有當第一場演完了,你才知道原來是這件事,所有的東西都只是你的想像,那個恐懼是很可怕的。我自己控制慾比較強,所以自己寫歌,至少都是看到了,然後我也保護它過了自我否定的時期;你知道剛寫完有一個時期,你是覺得它很脆弱的,保護它過了那段時間後,就會覺得它是很強壯的。可是演唱會太一團混亂了,所以恐懼每天都在滋養,好像變成一種植物,開始成長,竟然變成一個美好的東西。所以我就把它變成「腐朽、重生、綻放」,這其實是由一顆恐懼的種子長出來的一種生態。我們一起合作的每個人其實都有這種恐懼。

張:2004年你出版「旅行的意義」這首歌,成為你的代表性歌曲,到現在剛好十年,說到底,你覺得「旅行的意義」是什麼?
陳:說真的我不知道。歌裏面寫的是我會問自己和問別人的問題,都是我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我覺得離開跟旅行是同一件事。旅行和流浪對我來說,是為了突破一個界線或規範你的一些事情,或者是要重新定義所謂的界線,例如國家界線,或者哪裡才夠遠。但是你一定要有覺醒,就是你覺得夠了,現在該去,現在是該離開的時候,那個覺醒才是重要的事情。

張:如果你跟大陸和香港朋友介紹台灣,你比較想介紹台灣什麼面貌?
陳:台灣最美的風景其實是人。是人的熱情善良安撫這個島嶼的不安,所以不管是地震颱風,或在歷史上的飄搖,這裡的人始終能散發一種生命力。是這樣的生命力餵養每一個街角每一段海岸線,有機會我還是會在地下道,街頭,海邊或車站演唱。看見每一雙堅定溫柔的眼睛,聽他們說話。

生長在這我非常珍惜。

另外, 我一直覺得台灣在地理位置上,很像一只銳利的眼睛,什麼都看到,可是好像有時候都沒辦法看到自己。

好像我們都是在追隨外面的東西,很容易像海浪一樣被比如媒體或某一件事件牽著走,那當然這個混亂也很有生命力。

張:大陸人喜歡說台灣小清新,也特別愛台灣的小清新,你怎麼看他們對台灣的這種理解?

陳:我覺得這是比較人性的東西,因為他們很難以捉摸到這樣的東西,所以這種珍貴被他們美化,也被他們想像。可是我又會有種自尊心,不想去說自己的地方的不好。但是事實上,紐約,巴黎當然是無可取代,但是以亞洲來說,在我去過的所有城市裏面,我還是覺得這裏最好。

張:為什麼?

陳:就是台北可以這麼縱容一個人的人性,比如說懶惰、沒耐性,大家什麼都要快,什麼都是二十四小時都要有,然後一定要滿足你很多。這種縱容是很難有其他城市可以做到。

張:但我真心覺得台灣是蠻小清新的,台灣的一些雜誌比如說「小日子」,其實很能代表一些現在年輕人的氛圍。

陳:但我認為台灣人自己說的小清新跟大陸人說你是小清新是不一樣的事情, 沿用這個詞的人沒有問題,但我好奇的是發明『小清新』這個詞的人,你有沒有想過,清新就清新,為什麼要分大小,所以當有一個人有辦法說你很小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什麼是大的?就像當初有人發明『印象派』,『野獸派』這類名詞的人,應該也都有某些理由。

張:所以你會很不喜歡大家說陳綺貞是小清新女神啊之類的。
陳:不會,我會去想所以這樣說的動機是什麼,我自己也想過,我認為是有點影響的焦慮啦。就是其實我被你影響了但我想要否認這件事情。會讓一個形容詞出現大和小的差別,是蠻有趣的。

張:你的歌曲,比如「旅行的意義」,「九份的咖啡店」似乎的確很清新,所以或許讓很多人對你有這種印象。 但我覺得你應該是對世界的黑暗面有興趣,例如新歌「柏拉圖式的愛情」的MV有一種暴力跟黑暗在裏面?

陳:是啊,我對人性非常好奇,因為我覺得最黑暗的東西就是純粹。你看酒和糖,或者是海洛英,會讓人上癮的東西一定都跟純粹有關,蒸餾過或者是提揀過的東西。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容易會上癮的人,上癮的東西不是這些物質,而是「純粹」這件事情。所以當我做一個唱片或是演唱會,這個東西對我來說都有一個黑暗的力量,或者暴力的程度,其實是跟愛喝酒和毒癮在本質上是有一點像。我的生活也是在某一種比較危險的邊緣,因為我對純粹這件事情的著迷,有時候我覺得我的人生一不小心可能會進入另外一種狀態的崩潰,所以還是要提醒自己。

 

(此為「號外」二月號封面人物陳綺貞訪談部分,全文請參閱「號外」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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