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23

【評台】何雪瑩:俄羅斯冬奧 有自家國情

本周冷得令人直發抖,卻赫然發現香港比俄羅斯索契氣溫還要低四度。冬天的俄羅斯冰天雪地,偏偏要選在亞熱帶地區的索契辦冬季奧運,還因為怕不夠雪,當局早在去年冬天「儲雪」留今年用,彷彿跟在沙漠建水上樂園一樣有趣。當世人恥笑索契奧運一個廁格內有兩個馬桶時,我們不能忽略索契冬奧有着獨特的國際及國內政治背景。隱藏在華麗的開幕典禮背後,既是俄羅斯跟高加索地區前蘇聯共和國不能止息的流血衝突和鐵腕反恐成功的所謂明證,也是其國內裙帶資本主義的充分體現。
冬奧
(圖:法新社)

西方媒體引述索契冬季奧運的總開支時,多半採用510億(美元,下同)的說法。俄羅斯政治極不透明,誰都知道官方數字皆不可信。普京近來不斷稱當中只有70億花在賽事的直接開支,其他花在基建工程等方面。最少我們可以肯定大部分開支的確不是用來建場館,卻跌落貪官的口袋。社會學和城市研究對城市爭相舉辦巨型盛事(mega-events)早有研究;不過俄羅斯卻有自家國情,尤其自2008年北京奧運開始,連續多個巨型盛事於西方已發展地區以外舉行(2010印度英聯邦運動會、2012南非世界盃、2014索契冬季奧運會、2016巴西奧運),這些國家舉辦巨型活動跟已發展地區有着截然不同的邏輯。

一般學者認為各城市爭相申辦巨型盛事,主要原因都不外乎推廣國家及城市形象、展示政治實力和標榜國家已進入全新階段、帶動旅遊業和經濟等。今天我們大多認為巨型盛事等於花大錢大興土木,但其實一直以來辦奧運都尚算慳家。真正「大花筒」奧運始於1976年加拿大蒙特利爾,地方政府最後錄得12億赤字,並拖垮地方財政狀况長達20年。1984洛杉磯奧運引以為鑑,量入為出下錄得2.25億美元收益,1992巴塞隆拿奧運成為以巨型盛事推動城市再生(urban regeneration)的典範。

巴塞隆拿和洛杉磯奧運採用的公私合營模式正好印證了批判地理學家大衛.哈維 (David Harvey)的城市理論。哈維研究美國和西歐至七十年代起,城市發展模式出現重大轉變。原本地方政府以提供公共服務(public goods and services)為己任,這種思維被稱為城市管理主義(urban managerialism);八十年代起新自由主義席捲英美,政府從公共服務中慢慢撤退,轉以公私合營取代,民選政府只掌管大方向;相對於舊的管理主義着重透過政府提供公共服務達至財富再分配,新模式以私人資金牽頭,相信公共服務商品化能促進地方經濟,透過滴漏效應低下階層便能受惠。這種名為城市企業主義(urban entrepreneurialism)的新模式,承着七、八十年代歐美國家面對工業衰落,城市的傳統工業區百廢待舉得到發揮的最佳機會,歐美政府以公私合營模式重建工業區,自此成為城市發展的顯學。同時隨着科技發展,資本、人才和資訊流動性大大提高,城市之間競爭劇烈,形象推廣工程正是城市「改頭換面」和「洗底」的其中一個重要面向。

 奉行裙帶資本主義

現代奧運至2008北京奧運之前,只有1968年的墨西哥奧運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舉行。金磚五國由2008年起每兩年舉辦一次大型運動會,然而背後的政經和城市發展邏輯跟已發展地區的巨型盛事大不相同。尤其今次索契冬奧的主辦國是奉行裙帶資本主義(crony capitalism)、威權政治的前共產國家(1984冬季奧運於當時位於前南斯拉夫的薩拉熱窩舉行),那又是另一套故事。

 06年申辦成功 普京政治高峰

2006年索契獲得主辦權時正值普京政治生涯高峰,油價高企,經濟向好;今日普京依然擁有至高無上權力,可是隨着俄羅斯市場化初期的隱藏經濟潛力釋放淨盡,油價大幅下滑,當歐洲經濟走出低谷,俄羅斯卻僅錄得1.3%經濟增長,普京自然心知經濟增長是為維持威權統治的最大支柱。有別於都市企業主義,克里姆林宮藉着籌辦索契奧運強化中央權力。

 索契在北高加索 「俄國陰暗面」

索契瀕臨黑海,一直不是什麼大城市,而是蘇聯領導人如史大林等人的海濱度假勝地。索契位於北高加索地區,自蘇聯解體以來各共和國發起武裝獨立,衝突不斷。普京亦不諱言說北高加索代表俄羅斯的陰暗面,希望藉此振奮人心告別血腥黑暗時代。

更獨特的是, 索契奧運工程雖然仍是公私合營,接受大量私人投資,但俄羅斯的公私合營制度並非將國家責任外判給私人公司,而是藉此增強國家對私人企業的控制。企業投資並不因為各項工程賺錢,卻是為了「為國家服務」,籠絡克里姆林宮,希望未來獲得真正賺錢的工程項目。統籌索契奧運的國家企業Olimpstroj負責人公開說明:「國家會記取投資者如何向國家報恩。」奧運投資者以後將獲得行政方便,例如在國家發展新區域前能優先買地、免稅、將資金轉移到離岸中心、免被國家起訴等。

當地一座名為Alpika Service的滑雪度假村曾因不同理由在滑雪旺季被下令關閉。2007年底發展商迫不得已以不足市價八分一的超低價將渡假村賣予國家企業Gazprom,市價尚未計算將來索契奧運帶來的發展潛力。事實上根據原先計劃滑雪場地應為國家投資的公共設施,但克里姆林宮銀根短缺,Gazprom及時「拯救」國家;2010年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交惡,白俄企業Triple決定退出投資奧運項目,Gazprom亦相當識做立即注資。

 籌委會基地 取莫斯科棄索契

一般已發展國家巨型盛事多以城市為主要行政單位,但在西方國家以外地區卻是全國榮耀,決策和行政權力自然也是中央集權。索契市長帕克霍莫夫(Anatoly Pakhomov)雖領導準備過程,但索契冬奧籌委會並非一如以往位於主辦城市,而是設於莫斯科。地方政府亦無足夠政治權力和資本吸引私人資本投資奧運建設,普京和克里姆林宮才是整場奧運的權力核心,普京監工之嚴謹叫帕克霍莫夫又敬又畏。事實上他能當選為市長也全賴普京。2009年市長選舉的大熱門Boris Nemstov由葉利欽麾下的副總理淪落為普京政敵,今天是俄羅斯著名異見分子,但他的選舉工程並不順利,政府直接或間接操控的電視台和電台拒絕讓他宣傳,並經常受各種威嚇。

隨着西方記者抵達索契,這個月來網上瘋傳多張索契照片,如一個廁格兩個馬桶、沒有大堂的酒店等笑話。這些笑話背後被稱是普京一場政治野心大龍鳳,在俄羅斯獨特國情下,一座城市主辦一場國際體育盛會,說到底也是達致中央集權的工具和產物;當愈來愈多巨型盛事於西歐和美國以外舉行,我們需要的也是一種全新的政治解讀方式。

文 × 何雪瑩

編輯 顏澤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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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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