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02

【蘋果日報】柳俊江:為甚麼要在乎 (1279)

記得某年的立法會選舉日,我約了一位外籍朋友午餐,他問我投票的傾向,我說因為安排了一整天工作,應該沒有時間到票站了,他反應大得出乎意料:"Why? People die for it!"一言驚醒。有些權利好像與生俱來,我們都忘記自由、權利不是垂手可得,只是時間湮沒了爭取、談判、抗爭,甚至犧牲的過程。那段教科書沒有寫的歷史,沒有在生活中留下該有的「重量」。於是,我們把重要得有如水的權利,視為理所當然,也沒有想過去維護。
「新聞自由」四個字,對絕大部份市民都太抽象,既不會轉到你的銀行戶口,也不能助你買餸慳幾蚊。讀新聞系的爛鬼書生會說,新聞自由可以監察政府如何運用你的錢,也可以避免你買到問題食物啊﹗哦,那是免費的嗎?如果那是免費的,不阻我搵食的,對大部份香港人來說倒也不錯。可惜,「新聞自由」不是天掉下來的,是一代一代的香港人、傳媒人不惜以鮮血換來的瑰寶。得以寫進基本法後,仍然需要後來者守護,有時要去付喊破喉嚨的代價,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些人自我蒙蔽

有「前輩」在《明報》專欄說:「香港新聞業有史以來最自由﹗」引六十年代安妮公主訪港,《明報》標題不敬,新聞處下令炒編輯為例,說明港英時代新聞自由低落。沒錯的,六十年代白色恐怖橫行,新聞自由受盡壓迫,尤其商台主持林彬被活活燒死,令人髮指。對比起來,現在的新聞業真自由。可是,撰文的「前輩」偏偏不敢舉出如此經典案例,皆因市面上充斥着這一幫「寫手」,任何有關左派、共產黨的黑暗過去皆不能講;任何有關港英時代、「外國勢力」的缺失,則要大書特書。這些人蒙蔽自己雙眼,為向主子獻媚,歪曲事實,不惜侮辱自己的專業,出賣自己的經驗和江湖地位,所以「前輩」二字專稱,也止於此。
「我感到憂慮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權會被北京剝奪,而是這項權利會一點一滴地斷送在香港某些人手裏。」(引自末代港督彭定康任內最後一份施政報告最後一章。)
《明報》刊登〈香港新聞業有史以來最自由〉同日朝早,劉進圖被斬。紅色報頭在次日換成了黑色,不知道負責的編輯有甚麼感受?我以為《明報》前總編輯被斬,即使香港廣大市民不關心種種暴力對新聞自由的威脅,刀光劍影起碼能惹來可憐的關注,然而延續數天的普羅討論,竟然是何俊仁開會偷看寫真「斷正」。一眾穿黑衣的傳媒人,恍如為這個黑色幽默劇本當上了佈景板。吳昊老師生前說過的:「當悲劇走到盡頭,就是喜劇。可是,為甚麼我笑不出來?」

太史三兄弟大義凜然

不單止劉兄、不單止《明報》仝人、不單止我和香港的傳媒人、中國的有識之士,千百年來不懈爭取講真話的自由,犧牲不在少數。一位當中文科老師的朋友分享了這麼一個故事:
「公元前五四八年,齊國大夫崔杼殺死了齊莊公,擁立齊莊公的異母之弟杵臼為齊景公。齊景公即位後,任命崔杼為右相。為了掩蓋事實真相,崔杼命令史官:「把齊莊公之死,寫成『害瘧疾而亡』」。齊國的太史,本着「直筆寫史」的傳統職業道德,予以嚴詞拒絕。他在竹簡上認真的寫道:「夏五日之亥,崔杼弒其君光」(齊莊公名字叫光)。崔杼看了大怒立刻斬殺了這位太史,並把他寫的竹簡毀掉了。
齊太史的弟弟,聽說兄長因如實寫史而被殺害,義憤填膺。他依據律例繼任史官,按照兄長所寫的內容,如實的又記寫了下來。崔杼依仗自己大權在握,又兇橫的把他也殺害了。不料,齊太史還有個小弟,他並不退縮,毫不怯懦,又前仆後繼的走上前來,繼承他兩位哥哥的遺志,再次原封不動的寫下史實。崔杼身為右相,手握生死大權,這時見到他們兄弟三人如此大義凜然,真的害怕了起來。他拿着剛剛寫好的竹簡,對齊太史的小弟弟(他按例也繼任史官)說:「你也不惜性命嗎?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去寫,就可免走你兩個哥哥的死路。」這位年輕人十分嚴正的回答:「根據事實寫史,這是史官的天職。我不能只顧性命,而不顧史實!」
面對如此忠於天職、充滿正氣的這位小青年,崔杼居然內心恐懼,知難而退,把如實書寫的竹簡歸還給他,讓史館保存了下來。They can't kill us all.

Profile:

前新聞記者、主播,動物NGO工作者。現為自由傳媒人兼「另類生態學家」,透視傳媒生態、動物生態、社會生態。《反智動物》討論最高智商靈長類動物之種種反智行為。

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