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03

盧斯達:睇醫生?到你跳樓死都未排到你 (553)


如果你發現自己得了情緒病,別奢求政府幫得了。排公立醫院,我寫過「等到你跳樓死都未排到你」[1]。說來像講笑,但其實現實一點也不可笑。早一兩日就這樣死了一個。才十九歲。他也知道自己出了問題,遂往大埔看公立醫院精神科,但政府給他排的期排到下年。我告訴你,要排一年隊才做到新症,在政府精神科是很平常的事。原因很簡單:政府不給足夠資源,醫生不夠、資助不足,僧多粥小,你慢慢等。終於他等不及了,從家中一躍而下,當場身亡。[2]

搞出人命,但在醫療體制裡,人不比政策大、不比預算重要。醫院發言人說,「有關程序完全符合精神科專科門診病人分流既定指引」,「有關個案事後已按一般程序,由精神科醫生覆核,醫生亦同意病人評估結果及診期安排」blah blah blah。這一切就是程序,死人塌樓,都是鐵一般的硬。我的親身經歷也是如此。如果你精神情緒出了問題,你不是去看私家醫生,就是看公立醫院。私家醫生不用等,服務好,但診金和藥費,常人絕對負擔不起。我看過一段時間,覆一次診,三幾千絕對免不了。但我需要私家醫生寫那封介紹信,不然我也要等到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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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立醫院又如何?排期久,排到了,也不要高興,因為政府精神科門診談不上甚麼服務。我隔好幾個月才覆一次診,每次見醫生,談不夠十分鐘,水過鴨背。因為每次都見到外面坐著一堆人,但醫生就那麼一兩個,能看得久嗎?於是每次去,不過是拿點藥。那些藥甚至都是較舊款,副作用較多。

醫管局很成功,將公營醫療變成一盤很有成本效益的生意。醫生都跑到私家醫院去。我們面對的現實,比那些「反對醫療產業化」的口號,更要血淋真實。醫療早就是產業,沒有錢你不要生病。林夕吃得起的藥,不是尋常人吃得起。

聽加拿大的朋友說,政府對精神科病人有很正經的補貼。平民百姓,有生病的權利,看病不用盡散千金。香港人生活壓力大,競爭壓力大,生這種病只能聽天由命。香港是一個認為生產力等於人的價值的城市。生了精神病情緒病本身就是一種罪惡。怎麼救、怎麼治,患者本身就有著罪惡感。他想治,但你要他排期,只會迫死他。好了,抽煙是可以放鬆,但是室內全面禁煙,煙稅加不停,抽一根煙,是麻醉或刺激一下腦袋,在這個乾淨不已的城市,被視為罪惡。在阿姆斯特丹,你可以抽大麻。相信我,即使只是一排重度安眠藥,都足以令人渡過自殺邊緣的難關。但我們對健康的定義很刻板,充滿潔癖。吃藥總是不好,非不得已都不要吃精神科的藥。於是如何?他們教你去看心理輔導、叫你做運動、blah blah blah,撥遠水,救不了近火,他需要的不是根治,而是一顆藥。一個頻臨自殺邊緣的人,外表可能很冷靜,因為他用了萬二分的力量去抑制自己。醫生、醫院、那個建制,天塌下來都不給藥。病人血流滿地,連止血都得看看《藥物名冊》,最終就是一躍而下的痛苦,換來永遠不再痛苦,也不再有知覺。

在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制度下,可以用甚麼藥、是不是有更好的藥,你一概不知情,只憑醫生的「專業判斷」,這個專業判斷,也包括節省資源的任務。病人權益,固然談不上。有錢有資格病,無錢的話,做甚麼都好,幫到自己,過到今晚就是今晚。明日的哀愁,是明日的事。「程序」很漫長,人命是剎那間的事情。這一刻給他一顆藥、一支大麻煙、鎮靜劑、一句說話,甚麼也好,在流亡和浩劫的中途,有一刻安慰,或許他的命運就能改變,省得有這肝腦塗地的一天。

圖片:I had a black dog, his name was depression

  1. [1] 在香港做人,還是仆街到底比較好 : 無待堂
  2. [2] 睇症排一年抑鬱IVE生跳樓亡 – Yahoo 新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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