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06

練乙錚:試論香港人的文化獨立 (185)

信報 2014年3月6日

中共批港獨,其實沒有客觀需要。她一天在,香港獨立就沒可能,猶如以卵破石;她不在了,香港獨不獨,就與她無關,而獨立的訴求,泰半也會煙消雲散。這個道理,港人明白,所以不會強求政治主權的獨立。然而,文化獨立的意識,卻是如二月早春,應時而生、悄然而至。港人這種思想上、感情裏的蠕動,既是在港陸融合的大運作中品嘗各種味質慢慢引發,也是在刀斧血光的小疑慮之下幡然悟得;於每人身上都是主觀的,於整個社會便是客觀了。文化獨立的意念渾然而生,亦會出現刻意建構,使之逐漸成形。任何這種目的規模的刻意文化建構,起碼包含三個方面:大論述、神話的藝術營造、圖騰(或icon)的確立。負起這三方面工作的,分別是社會各階層裏與本土命脈息息相關的那些政治歷史人、藝術人和社會學人。筆者試圖對此作一客觀梳理,但自知難免帶有個人偏見。

文化獨立的大論述

在年前反國教反洗腦行動高潮裏,筆者的一位學界朋友這樣說:「師生民眾徒有一番熱血,但論述模糊不清,比起台灣的本土運動差得遠。」此是的論。台灣獨立的概念,最先由上世紀初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第三國際)提出;幾乎與之同時出現的,就是二三十年代的台灣語文鄉土化運動,至七十年代而有第二波繼興,近百年來與政治獨立運動互為表裏,更有多學科的學術研究支撐,可謂源流久遠、底子深厚,實非尚處青澀階段的香港文化獨立意識可比擬。然而,萬事總有起頭,港人首先需要一個「大致準確的大論述」,裏面包含幾個堅實的、必不可少的歷史文化基石,作為一切其他論述與實踐方向的立足點。

這些歷史文化基石應包含下列四塊:華夏文化與嶺南文化的傳承;百六十年的英帝國殖民統治;二次大戰結束以來美歐日經濟及文化的飽和滲透;五十多年來與共產中國的政經分割與生活方式衝突。

所有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歷史或現實,應該沒有嚴重爭議,問題是站在這些基石上面看未來,香港文化為什麼應該與大陸保持距離、按自己選擇的方向發展。關於這個問題,可有如下思考:

一、香港有成就,最明顯的是在下列七個方面,做得比大陸好:核心價值建設、社會管理、商業文化、基礎設施、資訊流通、政府權力規範和總體公共資源利用。但就算是在一些我們自己也覺得不過是差強人意的其他方面,如文化事業、教育、醫療、居住等,依然比大陸優勝,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的大陸精英要來香港觀光、讀書、就醫、定居。

二、香港很多成就,例如經濟方面的,都是港人克服了殖民主義長期剝削壓迫而取得的,並非全然拜英港殖民政府管治,以及全球化因素所賜。反觀大陸,並沒有真正經歷殖民主義的慘痛,但那麼多年來依然在很多方面未能把社會搞好,有些方面還愈來愈壞;相比,香港人更優秀,證明了本身具有吸收和發展高質文化的能力。

三、香港的各種優勢,大部分是在1949年後、幾乎完全獨立於中國其他地區的時間裏發展出來的(此所謂「借來的時空」)。如果回歸年是1949而非1997,香港根本不能有上述成就;就算有點雛形,五十年以來,絕大部分也會消失了。因此,歷史說明,文化獨立對香港而言是好的。

四、香港文化其實早已「被獨立」。港陸文化同源,英殖民主義做了第一次並不徹底的分流;中共則再把那剩下的完全切割。可資維繫香港與華夏嶺南文化的臍帶,亦因大陸對傳統文化的糟蹋,早已乾癟枯萎;如果強行接駁(「融合」),再灌輸過來的東西,不可能是那本來同源的文化。要是融合到大陸今天那個文化裏,壞處很多,百多年來受殖民統治之苦換來的好處,則完全白費。

以上四點,多是客觀的東西。跟着,筆者拋磚引玉談一些主觀意見,歡迎大家批駁。

文化獨立,香港往哪個方向發展?一些朋友認為,可以以香港為基地,復興華夏嶺南文化,但筆者認為那是沒有可能的。兩千多年前,孔子就希望復古:「鬱鬱乎文哉!吾從周」;「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但孔子自己辦不到,他多少代的門生也辦不到。對華夏嶺南文化,香港人只能作「善意的回顧」,努力發掘出一些值得珍惜的精華,往後每一代盡量保存,但不能期望沒有損耗,因為它已是無源之水,只能活在故紙堆、研究院裏。文化不能復興,只能順水推舟。

然而,香港文化獨立,最精彩處應該還是它的未來式。香港人有良好的文化基因和教育資源;這裏還有不少有心人,(尚)有比較寬鬆的發展環境,能吸收世界各國文化。這種情況,好的方面,就跟日本、台灣差不多,應該有所作為。至於發展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則要看大家、要看下一代了;開放就是好。

文化獨立與神話營造

每一個文化都有一些起源神話。這些神話,不一定有事實根據,卻充滿文學意象和浪漫色彩。漢文化有盤古開天闢地、女媧煉石補天;羅馬帝國相信其建國(城)者是母狼餵奶養大的一對兄弟;美國文化裏有「五月花」號,載着追求信仰自由的人到達新大陸;中共立國,也樹立了長征、大渡河和雷鋒等神話。

近代台灣,也有過類似的神話營造,出現在當年一段最困難的日子裏的最震撼一天,可視作台灣人心理上獨立的一個里程碑。1978年,美國傳出放棄台灣、與大陸建交的訊息,台灣人心惶惶;舞蹈家林懷民於是創作《薪傳》,以舞劇的藝術形式表達了十七世紀閩人開拓者東渡台灣建立新家園的故事,以激勵人心。

舞劇安排在同年12月16日由林懷民的「雲門舞集」舞蹈團在嘉義體育館首演,沒料上演當天的早上,剛好碰上美國正式宣布與北京建交;演出的九十分鐘裏,六千名觀眾熱淚盈眶、熱血沸騰。《薪傳》獨特之處,在於它既有「根源大陸」的意象,又有「種播台灣」的訊息,結果受眾無論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都可以有親和的解讀,在存有巨大文化認同差距的族群之間,產生了「命運共同體」的意識。今天,儘管人們可以更客觀解讀四百年前閩人東渡為漢殖民佔據南島人的台灣的歷史,或者留意到那最早期渡海的閩人不少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像鄭成功的父親是半個幹走私的海賊那樣,但《薪傳》在台灣依然流行,已經成為經典。

香港文化裏,可以有些什麼樣的起源神話呢?這首先要看我們把「起源」擺放到哪一個歷史時刻。既然我們說的文化獨立,是特別指相對於今天大陸文化的一種獨立,則「起源」可以擺放在1949年或之後(之前的歷史階段,可稱為近現代、近代、近古、中古、古代等)。其次,我們要問,神話裏頭的香港代表什麼、大陸代表什麼?人們在1949年之後,一浪又一浪的大陸人,不少冒生命危險從大陸湧港,主要為的是什麼?最貼切的答案是,香港相對大陸,代表着自由;大陸來香港的人,只要不是中共派來做特別工作的,大抵都是為了得到大陸上得不到的這種或那種自由(就是今天引起很多港人不滿的大陸客,來香港也是為了自由—購物的自由)。

借用一句今天流行的話語,或可指引出神話建構的選材方向:「為了自由,香港人曾經去到幾盡?」

年前,筆者有一次到東坪洲旅行,回程等渡輪的時候,坐在一間海邊小店裏跟店主聊天。隔海對面不遠處,便是大陸。「那些年,一到冬天,吹起大北風的時候,就會有人從那邊拚死游過來,兩三公里左右,靠的只是一隻籃球膽;春夏秋天這一帶都有鯊魚。有些人游得過來,已經幾乎凍僵,我們就在沙灘上把他們抬進來,餵熱薑湯加片糖給他們喝。很多年了,他們有些後來移民外國,回港探親的話,也會特地來這裏探望我們,帶着子女,還帶禮物。有些,游不過來……。」去到盡,就成為神話的題材。筆者不是搞藝術的,但肯定將來的香港起源神話歌劇舞蹈或者小說詩歌裏,會有這樣的一幕。

獨立的香港文化有哪些圖騰

說到圖騰,總令人想起人類學裏的原始部族,但其實我們今天常說的icon一字,本義就和圖騰差不多,指的就是一些具代表性的圖符,供人崇拜。美國文化裏的圖騰特別多,包括JFK、金博士、夢露、占士甸、KKK、米老鼠、大力水手、山姆叔叔、大象、驢子、超人等等;也不一定是人物,可以是物件,如經典可樂瓶、福特野馬、禿鷹、麥記金拱、花花公子兔符等。中國大陸也有圖騰,不過少一些;曾經一度,全中國只有一個圖騰,就是毛的頭像。

現代圖騰不一定是代表好的,如上述的三K黨簡寫、花花公子兔符等,有些人認為很不好,起碼是有爭議的;但圖騰必須是家喻戶曉、具傳奇性、有某種代表性(不一定是「廣泛代表性」),而且應該是相當長期存在過的。在一個開放社會,什麼可以成為圖騰、什麼不可以,不是由權威決定話事,而是在大眾心目中自然歸結出來的。那麼,獨立的香港文化裏,大概有些什麼圖騰,是能反映香港的獨特性和本土味的呢?筆者給一個隨手編的清單,供大家議論:李小龍、李嘉誠、劉進圖、茶餐廳夥計、魚蛋檔、天星小輪、維園阿伯、「西環」、長毛、蘋果日報、津貼小學、肥彭、英文名、和理非非示威客、鍾庭耀。

獨立的文化、開放的發展

五十多年來,香港的文化獨立於大陸發展,同時也是開放的,所以沒有排除適度的大陸文化進入;但適度進入不等於政府可以用行政手段強行弱化「一國兩制」達致融合。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香港文化獨立發展最有利。當然,既是開放的,也可能那麼有一天,香港人自願重新接近大陸文化。不過,香港人有選擇的話,那一天很遙遠。

【延伸閱讀】

近期有一些現象,可以代表香港的文化獨立因素正在增長。例如,新媒體的壯大;不少這些新媒體,本身就是傾向支持香港文化獨立的。關於新媒體,香港嶺南大學的葉蔭聰寫過一篇論文《新政治力量:香港獨立媒體的發展》(http://theater.nccu.edu.tw/word/4674302013.pdf),雖略為過時(2009年),但仍然很有意思。又例如,香港大學學生會會刊《學苑》最新一期刊登了五篇論本土主義的文章。七十年代,《學苑》曾經是香港最左最愛國的刊物,今天竟然刊登本土主義的文章,本身就是一個要求文化獨立的現象。這五篇文章都收集在《輔仁媒體》網站上(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author/undergradh-k-u-s-u)。年紀稍大的市民,可以通過這五篇文章,了解到一些當今最政治敏感的年輕人、社會未來的精英,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那樣想。

作者為《信報》特約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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