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20

沈旭暉:從克里米亞公投回顧錫金「滅亡公投」

上周本欄談及克里米亞公投時,輕輕帶過一九七五年的錫金公投,有讀者對錫金人投票滅亡自身的國家感到不解,也希望補充尼泊爾、印度新移民各自的角色,故今天特分享之。

錫金在中國曆史被稱為「哲孟雄」,國王自稱法王,信奉藏傳佛教,與尼泊爾、不丹同為喜馬拉雅山小國,在十九世紀成為英國保護國。印度獨立後,錫金變成印度保護國,兩國簽訂《印度錫金和平條約》,但錫金依然保持相當獨立性。錫金法王曾娶美國少女為后,在國際社會名噪一時,中國官方出版的《各國概況》到二○○三年前,也承認錫金是獨立國家,錫金國王亦一度謀求加入聯合國。

印度幕後促成結果

問題是,錫金本土人口早已成為國內的少數族群。自十九世紀末開始,英國大舉讓尼泊爾人移民錫金、開墾土地,所以不少研究員認為,尼泊爾新移民、而不是印度新移民,才是錫金變天的關鍵。

不過,須注意的是這些尼泊爾新移民的身份認同不在尼泊爾,而在印度教,他們以「印度教」和南亞大國「印度」建構身份認同,以抗衡錫金王室的藏傳佛教,比尼泊爾國內的印度教徒更親印,故此「印度教新移民」在一人一票公投下,就投出和印度合併的結果。關於一九七五年公投過程和背景,可參閲南亞學者古普塔(Ranjan Gupta)同年發表在Asian Survey的論文Sikkim:The Merger with India。

然而,印度教新移民大舉遷入,其實不一定代表他們想到「公投入印」,也不保證「當家作主」後生活會比從前好。早在一九四七年印度獨立時,他們已是錫金的多數族群,但印度還是保留錫金為緩衝國,他們也未有激烈反應。根據一些記載(例如印度出版的 India-Tibet-China Conflict),錫金早在那一年就搞過「公投」,否決加入印度,但其實關於那次「公投」的介紹相當少,也有認為只是錫金貴族的內部意見而已。比較可靠的資訊是,印度雖然容許錫金「高度自治」,但也一手建立了錫金議會,在議會內扶植反王室勢力,並安排印度精英在錫金任職,只是未有兼併之意。事情改變的關鍵,還是印度人的進入,不過這些不是一般移民,而是有特別任務的「志工」。據印度作者雷納(Ashok Raina)的著作Inside RAW,印度情報機關的「研究及分析部」(RAW)早在一九七一年就決定兼併錫金,同期另一「成就」是肢解宿敵巴基斯坦、建立孟加拉國。印度急於下手,因為另一喜馬拉雅小國不丹亦於一九七一年加入聯合國,假如錫金入聯成功,就可能千秋萬代。

於是,印度在錫金的「工作者」開始煽動境內印度教徒與錫金貴族的階級矛盾,頻頻舉行反王室示威。本土貴族出身的錫金末代首相道爾吉(Kazi Lhendup Dorji)成了印度重點收買對象,他在錫金併入印度後續任原職至一九七九年,到二○○七年才以一百零二歲高齡離世,離世前對南亞評論員舍爾默德(Sudheer Sharmade)透露,印度情報部門曾向他提供大量「資金」,由特工親手交收。法王親信亦透露,真正來自錫金的示威者很少,示威者大多是印度從國內達吉嶺運送過來的「新錫金人」,甚至有印度軍警脫下軍裝加入「群衆」行列。他們的作用不是投票,而是製造時機,讓公投出現「應有」結果。

印度軍警在一九七三年進入錫金「維持秩序」後,也留下其他印度人繼續「維穩」;到了一九七五年公投,據錫金農業部長透露,甚至有印度軍警在票站持槍「保護」投票者。最終公投結果居然是百分之九十七點五五贊成與印度合併,投票率五成九,而當時錫金本土人口起碼還有四分一至三分一沒投票,反映他們不是不合資格、不能投票、不願投票,就是不敢投反對票。故此,在來自尼泊爾的印度教徒移民外,「公投」成事的關鍵,還是印度人和印度。錫金和克里米亞案例各有異同,自然不能完全類比。不過,正如本欄兩周前講述,今天佔多數的俄裔人口也不是克里米亞原住民,數百年前在那裏立國的克里米亞韃靼人卻因被蘇聯強遷離境數十年,現已淪為境內少數族群。印度在克里米亞問題力排衆議,甘冒西方的大不韙,傾向支持普京,其實也和錫金有關:否定克里米亞公投,很容易也會否定錫金公投,怎能輕易打倒昨日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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