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4-27

程展緯:周日話題:一星期的保安員 (2174)


早在2007年,我在此版面發起了「請給保安員椅子運動」和「藝術館保安員薪酬調查」,要求香港藝術館為長期站立的保安員提供椅子,免受不必要的勞損,也希望公眾對當時政府推行的「工資保障運動」有所反思。事隔6年,環境好像有所改變,藝術館為保安員提供了椅子,政府也全面推行了最低工資保障和在施政報告中提及低收入人士補助,但是現在外判制度下保安員的生活又是怎樣的? 我在去年年中當了一星期多的保安工作,希望在這文章分享我的小小體會和想像。

耗時考牌監

要當一個保安員是要坐「考牌監」,也就是修讀保安證書課程。我因為有大學學位,所以不能參加那些有政府津貼的課程,那些課程大多免費甚至有補助,壞處是上課的時間比較長,要四五天時間才可考牌。最後我付了三百多元(包牌費)參加了一個在火炭區的私人保安課程,兩天共16小時就可取牌。

上到課室,同學們大多是50歲以上有經驗的保安員,也有兩三個青年。原來現在很多保安工作都要求投考者持有這證書資格,所以很多資深保安也來坐考牌監。然而這次16小時的課堂,找不到3小時是真有教學內容的。課堂上播警訊,然後講下是非,再播獨家跳樓片段,然後又講講是非,最勁的是播足兩小時深海油田大爆炸紀錄片,然後什麼都不講。

保安冷知識

當然課堂也有些真實保安工作的冷知識,我記得的是:保安第一規條是切勿功高蓋主;如何在銀包得廿蚊仍要請上司吃M記;見到以前做警察的上司敬禮大叫阿Sir,佢會好開心。另外,保安不可留鬚、屋苑很少聘請居於自己屋苑的住客做保安,怕他們知道物業管理背後的混亂和利益輸送。還有如何在制服上做手腳,防止同事偷你的制服……

說到考試,更是無聊,答題紙背後就是你對課堂檢討的「不記名」問卷,你可怎樣填?老師也很識做,50條選擇題有10條給你答案,問題不難,又可出貓。我沒出貓也取得94分,全班第一,但我自問讀完課程對保安工作什麼都不知,資深保安師兄向我說,這些課程離現實很遠。真實的保安工作是一種野外求生的學習遊戲。

失敗者歸宿

我取得保安牌後就開始找工作,我喜歡博物館,於是找到一間承接大部分康文署博物館外判保安工作的公司,見工前在心裏預備了一大堆答案,解釋為何擁有藝術碩士學位還要做保安,我的預設答案是這樣的:「因為西九發展,我看到未來很需要懂得藝術文化的保安員……這行業應有很大發展空間。」

見工時,主管遲了45分鐘,他看過我的學歷後,笑笑口問我先前預設了的問題,我只開口說我是讀藝術的,還未巴啦巴啦什麼西九什麼發展空間就給他以一句「咁我明了!」截停了我的答覆,接着的3小時,他就忙於如何把我編更,填滿他們找不到人做的時間表上,這刻我明白到這職業是不需談什麼發展空間,這只是一個人肉的市場,職場失敗者的歸宿,公司收一個,賺一個。

最後我獲分派了3項工作,第一份是一天替工,在大埔工業村一間半導體公司當通宵更,返晚7至早7;第二份工作是5天的替工,在大埔火車鐵路博物館當中更,返下午3時到晚上11時;第三份是全職,在香港藝術館當通宵更,返晚上11時至早上7時,這工作對任何創作人都吸引——能夠守護一間熄了燈、關了門的博物館是一件叫人憧憬的事。為了這份長工,我答應接下其餘的豬頭骨。

我簽約時細看合約上的條款,其中一條寫上保安員要保持瀟灑的形象,然後我獲分派兩套長袖制服,一套是軍裝,是做豬頭骨時穿的,另一套是西裝,返藝術館時用。很久沒打領帶返工了。

第一天開工

第一天替工,在大埔工業村一座半導體工場當通宵更,12小時工作只有300多元工資,還要預早一天去了解工作範圍。我找了一個晚上先去了解環境,當值的師兄出奇地殷切,告訴我這崗位有多好,沒什麼東西做,後來我知道這崗位一直找不到替更,這師兄已很久沒放假了,知道我只做一天,他顯然有點失望。聽說這公司在早年未有最低工資時,有兩個保安崗位和一個接待員,每個月薪約四五千元,後來把兩個變一個,再後來公司炒了接待員,然後那保安員兼做接待員工作。師兄耐心教懂我用複雜的接線機後,我才知第一次的工作只得我看守整座工廠。

八號風球下

9月22日傍晚, 颱風天兔逼近香港,我特意早個多小時接更,因為就算掛了8號風球,保安員也得返工,且無交通津貼。我知道如果掛了8號波,沒有交通工具去不到工作,返了12小時早更的同事就要再多做12小時了。我大風大雨下到達工廠,早更的師兄交代了工作,天文台宣布於晚上7時左右會掛8號風球。工廠經理不近人情地要求女工們等到轉8號風球才可早走。半導體生產廠房是密封式設計,防止污染物,她們看不到窗,也沒有收音機,更不可看電話,工作非常沉悶。

約6時40分,一群女工焦急地在閉路電視拍不到的位置等候,她們擔心8號風球下附近唯一的公共巴士停駛,她們就不能回家了。不久天文台轉了8號風球,她們迅速離開。我這個第一天上工的新紮保安,沒意識到當時應透過廣播叫大家收工。最後我看見一名女工在8號風球掛了大半小時後,才察覺身邊的同事已走清光,這是我保安生涯上第一次的失職。看着她失落的背影,我想問是什麼工作環境使她欠缺了伙伴,沒有一個提示。

打風的晚上,9格靜音的閉路電視熒幕下只有我和一個負責緊急維修的師傅。他告訴我這是香港最後一間半導體廠,政府沒推動高科技工業,工業村內大部分都不是真工業的。這間廠的設備也遠遠落後於新加坡,甚至上海等地,他慨嘆地向我這保安員說,如這廠倒閉,他也會被迫像我一樣當保安。我感到無奈,保安成為了所有被離棄技能者的墳墓。

我想起父母那一代大多從事製造業,爸爸是工模技工,媽媽是車手套女工,現在和他們談到以前的工作,還能看到他們對自己技能的自信,我們這一代多從事零售和服務業,將來又會是怎樣的回味?

早上6時多,天文台還是掛着8號風球,有情有義的早更師兄到來接更,他是由大元邨步行回來的。他是一個認真工作的保安員,還對我這師弟分享以往經歷。他曾在屋苑當保安in-charge的,負責露天停車場,那範圍是一份判上判的工作。他說屋苑的住客很喜歡投訴,大熱天時,下屬避在遮蔭處也給投訴,公司要求他處罰下屬,他感到為難而離職。保安最大的工作量是來自沒同理心的投訴。

在8號風球下步行回家,從工業村到我家大約大半小時路程,風勢不算猛,地上佈滿樹枝,偶有倒樹攔路。向遇到的營業的士招手,司機對我這身穿制服的保安員說要三計,車費是我三四個小時的工資,我笑笑口拒絕了。我沿路上發現自己並不孤單,途中看見不少人在天文台預報除下8號風球前,提早步行出門返工,還有外傭為僱主整理戶外的花園和汽車。

鐵路博物館

自工業村步行回家,休息三四個小時,又再出發到鐵路博物館開工,因為新鮮,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感覺。火車鐵路是工業革命的象徵,也就是人被視為機械的開端。這更期和先前不同,有一半工作時間會接觸到遊人,同更有另一位保安姨姨一起工作,康文署則有三四個職員,負責日常運作,包括管理我們。陳雲曾批評政府的外判制度減低了對低層職員的保障與承擔,卻換來多聘中層員工管理這些外判工人,其實政府結果可慳多少?

第一天工作接更時聽到同事們討論昨天打風的安排。每逢星期日博物館都會多加一個保安崗位,負責管理模型火車區的秩序,原意是為星期日較多小朋友參觀而設,他們議論的是,館長指根據標書合約,打風時這額外的崗位也要照常返工。我想博物館在8號風球下會閉館,為什麼還要多一個低收入人士冒險返工?這個社會薪金愈低,責任卻愈大。

角色的扮演

我的崗位是守火車卡,在窄窄長長的車卡走廊上來回踱步,主要的工作是幫人影相和閃避別人的鏡頭,我曾試過避不切而給客人埋怨。重複的來回踱步叫人產生一種欲望,就是希望看到一些犯錯的行為,好讓自己能發聲制止,從被隱形的身軀中找到存在感,我開始投入這工作:不可擅自開關車窗、不可飲食、不可坐椅背、不可亂走……

還有最有趣的,是不可在車廂內拍婚紗和cosplay相。因為這規則曾引起了我們保安員之間討論何謂cosplay。有人說穿婚紗其實也是cosplay的一種,然後有人問如果有人穿唐裝衫算不算。我想我們穿制服打領帶的保安員,其實是香港最大的cosplay群組,然而cosplay的文化中,除了模仿虛構角色的外形,內心也要有轉化。

似野外求生

博物館在傍晚6時閉館,辦公室的同事走後就沒有水機,更沒有微波爐。保安員的晚餐是怎樣的呢?標書保單沒有考慮,我會到附近的燒臘店叫一盒廿蚊飯,但這對我的同事來說不划算,她們通常自備食物,有焗了6小時的麥皮,也有凍食清蒸番薯。白領的辦公地方多設有微波爐,長時間工作的保安員每天卻好像野外求生。

無情解僱信

在正式返藝術館當夜更保安前3天,公司派了經理來到鐵路博物館見我。我心想不妙,他先遞上一份調動工作地點的文件叫我簽,說新的郵件中心需要我這些「人才」,要把我轉到那裏工作,由原本8小時工作轉到12小時,返工的地點由西九轉東九,和見工時要求的博物館工作相差很遠,再加上我早就簽了到藝術館工作的合約,我於是拒絕他們的安排,經理隨即翻過另一頁早印好的解僱信,說要解僱我了。當中的無情叫人吃驚,更精彩的是,我嚷着我現在就離職,不和他們完成餘下的鐵路博物館替更工作,那經理即變臉,說幫幫忙完成這些豬頭骨……人肉市場上人失去了建立關係的邏輯。

外判苦基層

藝術館的同事向我解釋,因我的保安經驗不足,與標書的要求有差距,所以向保安公司反映。我有點不忿,自2007年開始,我就留意藝術館保安員的日常工作,比很多人更有經驗。我於是決定到藝術館作田野考察,訪問師兄姐們的保安經驗。當中當然有一些沒經驗就可到藝術館工作的員工,但更吸引的是一些叫人反思的保安經歷……

一個師姐告訴我,她先前在法庭工作,因工作時間短收入不好。她的工作主要是遞文件給法官,原本萬多元月薪的警察崗位,外判後只得五六千元。另一個師姐告訴我,以前超級市場有便衣保安,因捉到高買後還要花時間上庭,公司又無補水,所以沒有人願意捉高買,公司最後要用回制服保安作為稻草人。又有一個保安員告訴我,在藝術館當通宵更的同事也要扣半小時飯錢,哪會有人吃宵夜?又有一個保安員告訴我,他們在藝術館做了十幾年,但每次新外判接手,他們都變成新人,失去首3個月有薪假期。藝術館將在今年閉館兩年進行擴建,這些服務藝術館十多年的保安員前景未明,康文署不需負責……

這或許是外判制度的「好處」?但是這些制度對基層員工造成多大的剝削?而這些剝削是否真的能為我們帶來價廉物美的服務?我們現在的外判招標制度是否欠缺想像力?

保安合作社

康文署藝術館的外判保安標書列明,中標的保安公司最少要保留百分之七十的原有員工,所以多年來,無論外判公司轉了多少間,前線員工都是同一班人。每次轉公司都是換衫不轉人,而日常的藝術館保安工作,甚至「編更」找替更都是前線員工負責,全程自動波。保安公司中標後就只是提供一些基本設備和制服,然後剩袋錢。每次招標其實是選哪一間公司來剝削基層員工勞力。

標書的計分方式聽說有三十幾分,當中包括前線員工的薪酬,薪酬高有較高分數,可是這部分分數只佔很少的百分比,而整體的價錢才最重要,所以很多公司都放棄員工福利的分數,只給最低工資就是,以減低成本和維持盈利。

我時常有個想像,如果這些前線員工能自行組成博物館保安合作社,免去了外判的剝削,他們可以以更低的價錢投標,納稅人少付了一些錢,而員工的薪酬保守估計卻可增加兩至三成。

因為薪酬的改善,工作效率一定比現在的好,又因為是自己工,現時保安業的流失情况也可大大減少,更重要的是他們可設計一種更人性化的工作流程,然而這些想法缺乏政府創造的誘因,不可能在現行的標書形式和保安公司發牌制度下發生。當一個這麼富裕的政府每次財政預算都苦惱怎樣分錢減貧,請先做好傭主的身分,不要帶頭製造剝削制度。貧窮一直都來自制度不公。

編輯 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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