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4-07

【評台】安裕:笑話與革命


這幾年有個中國人在美國通俗文化圈子很受注目,黃西,吉林人,是「南部哈佛」之稱的萊斯大學生物化學博士;出名的原因不是他的學術貢獻,而是憑一張嘴在美國電視夜間清談節目冒出頭。黃西最著名的是在美國記者年會耍寶那回,「我們都想孩子總有一天當上總統,於是讓他學中英雙語。孩子問,為何要學兩種語文,我說學英文是將來做了總統用來簽文件,中文是用來同你的債主說話」。在場的有副總統拜登,來賓笑得人仰馬翻。

幽默不是英語系國家特有,講笑話也不是美國佬專長,中國人也有,乾隆年間就有整整十二大卷的《笑林廣記》,周作人在《苦茶庵笑話選》裏考證,《笑林廣記》作者「遊戲主人」是乾隆年間的一批文人,根據明代馮夢龍《笑府》和李卓吾《笑倒》等匯編而成,內容不光是通俗笑話,更有針砭時弊,笑中有淚;十二卷光是看集名便可知一二:貪吝、譏刺、謬誤。

笑話不是得把口講爛gag讓大家開心消胃氣的社康功效,《一九八四》作者奧威爾便曾說過Every joke is a tiny revolution(每個笑話就是一個小小的革命)。黃西的笑話是說美國今非昔比,中國變了美國最大的債主;《笑林廣記》則是三言兩語把國人長年的省籍不和勾勒。這些笑話其實都是話中有語,在一些地方,隨時可以捉將官裏控以誣蔑國家或泄露國家機密罪,笑話不僅會笑死人,更會殺人。

星期六《紐約時報》網上版明顯位置的新聞是名嘴賴特曼(David Letterman)明年金盤洗手,他從一九八二年起在全國廣播公司(NBC)開始主持夜間清談節目,後來轉而主持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Late Show with David Letterman也有二十一年。一個外國人到美國,能講能聽能寫還不算地道,倘是晚上十一點半看這些清談節目而能與主持來賓同一時間捧腹大笑,才算真正吃透花旗。類似的清談節目實是業務金礦,試問有什麼節目,到了近半夜還能有黃金時段的高收視以及伴隨而來的廣告收入?

 在謗與讚之間游移

夜間清談節目半小時長,播放時間通常是十一時半,是因為一般電視台在十一時播報夜間新聞,當人們都爬上牀帶着一身疲勞滿心怨氣準備就寢,這節目就來了。模式都大致相同﹕先是主持出來說五分鐘笑話,題材主要針對近日美國政治及社會事項,找幾個人來挖苦嘲諷一番。當然,講笑話的分際要極準確無誤,正如美諺所言的「燎毛不傷腿」,即是說,用火燒腿毛但不傷及皮膚,在介乎謗與讚之間游移。之後就是請來幾個人談天,節目最受歡迎部分便在這裏,總統國務卿新聞主播都是座上客,印象裏克林頓特別有興趣上這些節目,不論在任內或退任,兩人你來我往,以博一粲。

看多了,這種節目的質感就能感覺出來。賴特曼是芝加哥人,中西部口音聽來特別淳樸,像嘴裏含着兩個核桃,論捲舌不如東北部紐約口音,論重音不如西部加州口音,美國人眼中的所謂mid-west代表了農民本質,一句話就是笨拙老實。在與賴特曼同一時段的有全國廣播公司的The Jay Leno Show,主持人雷諾笑話花枝亂顫,稍油了一些,匠氣太重,過於刻意,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了。賴特曼退出江湖能夠成為《紐約時報》的要聞,不在於一個演藝元老退隱,而是這種通俗文化隱含的巨大政治及社會能量引帶出的功能——賴特曼退休,接棒者能否在社會控制或反社會控制這兩個層面步出另一重天,是傳播學者的關切焦點。

切勿看輕這三十分鐘的插科打諢,美國社會每天的怨氣得靠它消去不少。賴特曼的笑話比起雷諾的更為人受落,是他往往能夠與聽者達至同理心,在訕笑某人或某事的短短二十幾秒過程,講者與觀眾就譏諷內容或對象,迅速達成共同認知關係。以黃西的「兒子學雙語」為例,不過是來回幾句對話,美國欠下天文數字債務的現實在哄堂大笑聲傳遞出來,由此伸延的兩個思考命題是:美國為何走到欠人一屁股債這地埗,以及之後應當如何處理與中國的關係。不妨到YouTube找這些錄影看,台下觀眾的笑容先是燦爛再是斂容。賴特曼是精於此道的演者,比起雷諾章法高的關鍵即在於此。

 笑話可連繫同理心

清談節目娛樂性豐富,社會控制功能更不能小覷。夜間清談節目始於八十年代初,美國電視網競相爭逐,可是功力深厚的主持人不多,能夠深入觀眾靈魂深處的少之又少。說到這裏,必須一提NBC老牌節目Saturday Night Live(《星期六晚現場》),這個一九七五年啟播至今的一小時長節目,堪稱夜間清談節目祖師,面世之時正值後越戰時代的萬籟俱寂,節目專門戲仿當前文化及政治議題。這與美國傳統電視諧趣節目的非政治特質背道而馳,和卜合(Bob Hope)等精於說通俗笑話的諧星不同,《星期六晚現場》裏是親民主黨的多於親共和黨的新世代文化人,一九七六年大選,共和黨的在任總統福特連任失利,被認為是其政治生命喪於《星期六晚現場》之手。二○○八年總統大選,三分之二受訪選民說他們是《星期六晚現場》擁躉;百分之十說節目影響了他們的投票決定,《星期六晚現場》為奧巴馬帶來大量選票。這就是美國選舉文化的「星期六晚現場效應」(The SNL Effect)。

清談節目在兩個時段都有,除了深夜,還有下午三時至五時,專攻婦孺。港人相當熟悉的Oprah Winfrey(奧花雲費)便是表表者,一小時的清談,足以讓天天忙於接小孩做家務的主婦感同身受。眾聲討論之間,一套一套的社會信息及價值觀透過電視屏幕進入受眾大腦。不同的是,深夜清談節目是以軟銷手段,透過嘲諷取笑談笑風生,將日間的傳統政治及社會意象顛覆,塑造出另類的政治意涵。在《星期六晚現場》文宣攻勢之下慘敗的不只福特總統,布殊父子更是幾乎每集必痛毆的政治人物,老資格的美國電視迷必然記得,Dana Carvey每次都以老布殊作談資扮鬼扮馬。只要看過那些內容的都知道,生於戰前的老布殊,根本不可能得到《星期六晚現場》觀眾的選票。世代之差顯而易見在文化斷層體現,嬰兒潮在八十年代席捲一切。

賴特曼退出視壇餘波甚巨,嚴肅的《時代》雜誌也馬上推出專集,為他挑選繼任人。準確而言,美國社會不缺主持(《時代》專輯挑了十個繼承人選),也不缺笑話(清談節目資料搜集長期收購笑話),賴特曼退出比起電視台主播退休引起更大的騷動,若說這是演藝人物潮起潮落的傳承事件,不免是失諸只見樹木不見樹林的弱視,而是誰有資格演繹並論斷美國社會,易言之這是話語權的爭奪,當一個霸權年代結束,留下的空間變成尤其是今年中期選舉年的政治香餑餑。

 對抗語言偽術的利器

現代政治早已流於語言操作層次,誰能掌握這門技巧,便可以在饒嘴鬥舌的政治文化佔盡上風,儘管這種上風經不起考驗,可是當人們茫然在兩者之間不知所措的時候,動聽的語言偽術往往迷暈人於一刻,選票到手之後棄之如敝屣是後話。面對信任危機,笑話/譏諷能在敘事過程找到與信任危機對立的落腳點,簡而言之,是政客說東你朝西想,以嘲諷語言伸延表達,往往令這些語言偽術高手無法動彈,因為在笑話的過程中,扭曲了的邏輯經過反方向思考的洗禮令人想得更多。這一過程痛苦並漫長,社會大眾往往因為語言偽術失去對政治甚至對人的信任,這一點,香港社會必然心有所感。

官僚不知道,在他們肆意扭曲事實真像的時候,一小個一小個恥笑他們的笑話蓄能儲量,朝着奧威爾的「每個笑話就是一個小小的革命」方向凝聚。一個政府失去統治的合法性能夠通過各種形式體現,在一些國家可能是武裝政變,在一些地方可能民意低落人心背向,在一些城巿可能是民眾的訕笑及恥笑。當一地的政治發展到這時候,只得笑罵由人了。

文 × 安裕

編輯 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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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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