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1

陳嘉文:生活達人:歷史唔靚就要毁? (397)


剛好一個月前,在報紙上看到九龍城掘出大量宋元民居遺蹟,我腦裏已開始幻想一個千年古城重現香江,難不成將來還會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然後,我繼續往內文看,才後悔自己早就不應該對這種事存有期望,掘出的幾個井和二百多個遺蹟,原來大半早已被拆毁。

往時起樓掘到古蹟,地盤工第一時間鑿爛免得進度被阻,我們都聽聞不少。

沒想到在這個年代,這種態度好像沒有改變過,還做得理直氣壯明目張膽。

我愈想愈覺得可怕,可又說不出所以然。

直至研究香港史多年的蕭國健教授談起古井,說到應該原址原貌保留,「有些人說個井唔靚,所以唔使留。

我問一個問題:唔靚的文物,不用保留;那麼,唔靚的歷史,我們是否就可以銷毁?係咪咁?」

挖出古井 「唔奇呀」

有人說,這次是自一九五○年代李鄭屋古墓出土後,最大的一次考古發現。是的,沙中線土瓜灣站工地做考古發掘的範圍,有兩個足球場般大,報告中羅列掘出的文物數量聽來很誇張——普通的器物有過千箱,重要器物都有幾千件,包括陶器、瓷器、碎片、錢幣、鐵塊、木等,另外還有二百多個遺蹟,包括建築遺蹟、溝狀遺蹟、化糞池、垃圾坑、灰坑,還有窰口、古墓,還有六口井。傳媒、網民議論紛紛,除了質疑古蹟辦何以容許古蹟被拆毁、港鐵工程繼續,還有很多千年「史證」突然湧現,歷史變新聞,人人重新理解香港史。不過,雖然轟動了社會各界,卻看來動不了歷史學界,至少蕭教授在知道聖山附近掘出幾個古井的時候,只答了三個字:唔奇呀。

「宋代時,叫古瑾圍」

對香港歷史稍為認識的人,大概都知道英國人登陸以前,香港已經有人住。不過有多少年歷史、規模有多大,歷史課都沒把這些看成重點。七○年代開始研究香港歷史、相關著作多達六十多本的蕭教授,說起今次出土位置附近的古代歷史,一口氣說了十多分鐘,年份、人名、地名,毫不欺場地背誦如流。「殖民地之前,香港一直都有人。如果無人,唐朝就不會在這裏的沿岸地帶設置屯門鎮,派駐二千兵。」他說,兵力與居民人數成正比,人數愈多,治安需求愈大,「就像現在七百萬人,警力有二萬」。今次文物出土的地帶,歷史學家其實早就知道從前有村落,「宋代時,叫古瑾圍」。六○年代,饒宗頤教授在露明道公園裏的上帝古廟旁寫碑文,上面提及過古瑾圍,也提到宋朝兩個小皇帝在此停留過,住了四個月,後來因為太擠迫,於是遷移到淺灣,即是今天的荃灣。護送皇帝南下的人,沒有幾千也有幾百,當中有國母楊太后、姑姐金夫人等,聖山上本有墓,都拆毁了。另外有些人留下沒走,就在古瑾圍附近落地生根,建了「二王殿村」。「民國初年的文獻有記載,當時的清朝遺臣、兩代元老陳伯陶,來到九龍,化名『九龍真人』,常與其他遺臣到宋王臺吟詩懷緬宋朝皇帝。其實只是借懷緬宋帝,暗示自己懷念清朝皇帝。他們寫的詩和畫,都有提到古瑾圍。」

所以蕭教授說,現在這裏出土了古井,他覺得很合理。 他估計,皇帝選擇停留的地方,該不是個無人地帶,來到要有食物、有食水、有民居。皇帝曾經停留在宋王臺,現在附近出土了文物,加上古瑾圍、二王殿村,是一個大聚落。尤其現在會保留的方井,「它的井口有兩米半寬!好大!這個井,一定是建來集體用,又咁靚,會不會是軍人用呢?」

保留文物——點線面

但這些都是單憑照片加上文獻的推斷,蕭教授雖然被傳媒訪問過好多次,可他其實仍未親眼看過古井。「他們還說,在井附近找到牆基。有牆基,即是有民居。但究竟是真是假,我常說嘛,要讓我們到場看。」蕭教授是研究香港歷史的殿堂級人馬,在他的卡片上,銜頭多得要把印上去的字體縮小,再排得密密麻麻,珠海學院中文系教授該算是他的正職,同時擔任了四間博物館的名譽顧問,和兩個組織的名譽研究員。這次古井發掘,古蹟辦與他也有接觸過,但工地至今仍是被禁足之地。

反映地區不同程度發展歷史

其中一個蕭教授近日常要回答的問題,就是古井應否保留?「我個人贊成整體遺蹟原貌原址保留。如果只留了個井,並沒有意思。」他答得利落,然後,他說起點線面的概念。「過去的做法是這樣。只留個井,是『點』的做法。九○年代末,彭定康時期,要跟隨國際發展,我們開始提出文物保護要有『點線面』。例如屏山文物徑,就是一條『線』,裏面的聚星樓是一個點。若只保留聚星樓沒有用,周圍起滿高樓,那麼聚星樓可以顯示什麼呢?」線的好處,是可以連貫地看幾幢建築物的意義,「面」則可以看到整個地區的發展歷史。

他說,香港不是無法做到「面」的發展,政府亦開始醞釀這種思維,但始終舉棋不定。於是,回歸後繼續「線」的發展,中西區文物徑、孫中山史蹟徑、屏山文物徑。「近年醞釀的『面』,是中環舊城區,中環街巿、嘉咸街的檔,還有山上的中區三寶,即是警署、法院、監獄,還有雪廠街的會督府。雖然點與點之間都有高樓大廈,但旁邊仍有舊時的東西。這區的意義,在於可以看出英國人當年在維多利亞城的發展。」他再舉○五年列入世界遺產的澳門舊城區做例子,說雖然當中都夾雜了新大廈,但整個區能夠顯示出葡萄牙人最初在那裏的發展。蕭教授把話說回今次的九龍城,「這裏牽涉了宋代的村落、遺蹟,還有皇帝走後留下來的人在衙門前建的衙前圍村,後來的城寨、城門」,加起來,就成了一個面。

留下? 拆掉? 點決定?

可以的話,資源充足的話,土地足夠香港人居住的話,古蹟當然應該件件都留,蕭教授也認為,保育是重要,但都要顧及發展,在兩者之間找平衡點。

「我們一定要make way畀城巿發展。

我會話,發現一塊瓦片的地方,留唔留都得。

如果香港本來已有另一個地方,

有這種宋朝村落遺址,

有好多這種宋代軍人用的井,便拆吧。」

也好像衙前圍村同時期的村落,吉慶圍就是。

所以如果不是唯一的城中村,

他覺得不保留也可以。

「適當地保留,

讓文物幫助我們看到整個城巿發展,看到演變。

從發展經過,訓勉年輕人知道,

前人在這個地方的居留,得來不易;讓他們珍惜,

不是珍惜這些瓦片,而是珍惜他們今天所做的,

在一百年後、五百年後,

是今天他們有份寫、有份見證的歷史。」

香港人,你想知道自己的過去?

只是,香港人的歷史意識,向來都不強,在殖民地時代開始就不強。英國人淡化香港歷史,「當然啦,如果他們拆晒啲嘢、抹走啲歷史,一八四○年前,香港就真的如他們所說,什麼都沒有,只是一條漁村。然後才有香港人現在常有的說法:香港是英國人來了才開始發展,由一條村,變成國際大都會!於是,他們走了,是何等可惜,有些人覺得回歸後不好,就希望英國人回來」。他們成功了,我們的確中圈套了。「考古,是幫助我們將歷史復原,但也要看當地的人如何看,他們想不想知道自己的過去。對於歷史,有些人,無奈地不知道;有些人卻是刻意不想知道,可他能已經享有一個發展時的利益,就更加不想知,因為你要保留的話,會阻礙他發展。」

考古——靠民間自發

弔詭的是,雖然殖民地政府想要淡化,但偏偏為香港早期做考古和寫歷史的,大部分卻又都是英國人。「十步之內,豈無芳草。他們也總有些人堅持說真心話的。」香港的考古工作和歷史研究,從來都依靠一群為數很少的熱心人。蕭教授本科讀英文和德文,但其實興趣在歷史,自小看古文版的《西遊記》、《水滸傳》,「因好想知個故事講什麼,所以也花了很多時間理解古文」。他說,起初畢業教英文,但公餘時間會去研究歷史,他試過跟隨James Hayes研究新界,也跟過一個德國專家研究印尼漢字石刻。他七○年代讀博士學位,開始跟隨羅香林研究香港歷史,很多時都要參考由這些洋人做的研究。「一九六○年代,本來總部在上海的皇家亞洲研究學會在香港復會,當時由戴麟趾爵士、鍾逸傑等,每個月開會,每年出刊物,寫下他們的研究,他們怕都巿發展會使村落逐漸被淡忘。這些都成為後來歷史研究的重要資料。」至於考古,都靠民間自發,「最早的考古隊,其實由一群港大洋人教師發起,因為那時發現了李鄭屋古墓,是為五○年代。後來他們認為附在大學裏,始終有掣肘,於是獨立出來,成立香港考古學會。」香港考古學會,至現在是唯一一個政府認可的民間考古組織,除了大學偶爾可能有小型的考古考察,民間就只有考古學會會主動做考古發掘。其他的考古工作,大都是因為有基建或樓宇要發展,而根據《環境影響評估條例》做的考古評估。

考古在香港 被活埋的專業

考古在香港,從來都是不起眼的一種專業,大學沒有考古系,懂得考古發掘的人,聽說全香港只有幾十個,大部分都已上了年紀。蕭教授說,擁有民政事務局發出的考古牌的人,記憶所及只剩一人。「就像前人播了種子,後代卻沒有人去淋水。」而即使民間有人默默為歷史研究出力,香港的歷史教育也似乎走歪了路。「教歷史的人,沒有告訴學生歷史的不同層次。歷史不止有政治史、軍事史,還有社會史、文化史。」但學生只有跟隨考試制度走,根深蒂固的,是不以群眾、不以自己為主體的政治史。

沒有歷史觀念的城巿

學校殺歷史科,歷史不被重視,沒有歷史觀念的城巿,價值觀好像都出了問題。「有人提過,話這些井唔靚,唔使保留。我問一個問題:根據這個邏輯,唔靚的歷史,是否可以銷毁咗佢?隋朝的歷史唔靚,我哋就抹走佢,於是我們的歷史就由漢朝直入唐朝?係咪咁?再極端點,一個女仔唔靚,係咪可以殺咗佢?」我想起,大學時讀社會人口學,古時的中國,為了控制人口,的確曾經有過朝廷官員這樣建議過。「對,那我們是否要回到古代的思維?關於歷史,不是在於靚唔靚,而是它有沒有顯示前人生活的價值。」有考古學家說,有些井無法抵受泥土長年的壓力,結構已不工整,「受到干擾」,毋須保留,蕭教授說,「這其實也有價值呀,你可以知道這裏的地質是這樣,過了一千年會有這種影響」,雖然未必與歷史研究相關,但當中也有發掘知識的價值。

我們只不過是在歷史重演

要是鑑古可以知今,要是香港人有多讀歷史,蕭教授認為,今天的香港,或許不如現在般無所適從。「現在發生的事,如果你讀歷史,你會知道我們只不過是在歷史重演。十九世紀末的歐洲,當時工業革命,機器的發明讓好多農民失業,其實就等於我們現在因為電腦的出現,令好多人失去工作一樣。」政改亦如是,「法國革命時,由帝王貴統治,轉移到我們所謂的群眾,現在都是同樣,不過不叫『帝王』,我們叫『中央權力統治』;而當時路易十四也面臨不同政黨的壓力……」蕭教授語氣依然平靜,只是聲線聽來愈來愈小,說知道歷史,知道亂狀必然出現,就該早早裝備自己。「鑑古知今,還有下一句:防患未來。」

圖 李紹昌、資料圖片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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