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24

【蘋果日報】李怡:蘋論:「保住香港」是六四最重要的教訓 (1103)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說:「人與強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連續25年,香港每年堅持的記念六四活動,體現了記憶對抗強權的鬥爭。不想回憶,未能忘記。帶領着香港一代一代人關注中國社會與政治,表達香港人與專制政權截然不同的對自由人權的價值觀,並讓下一代承傳。記念六四活動也在一定範圍內影響少數來香港的大陸客,或多或少會影響大陸一些民心。我們不能否定25年來記念六四活動的一些正面意義。
97回歸後,六四燭光成為能否落實一國兩制的象徵。國際社會多認為,只要六四燭光仍在,那麼一國兩制仍存。然而,正是在這個象徵一國兩制的燭光繼續點燃的17年,一國兩制卻不斷受到踐踏。由不公平的功能組別和蛇齋餅糭、種票等手段構成的立法會建制派多數暴力,已廢掉立法會監督政府大半功能;梁振英出席答問會擺出戰鬥格批評議員拉布,顯示這個民望超低的無能特首,不把數萬市民投票選出的立會議員看在眼裏。香港維持一國兩制的唯一指望是司法獨立,前天中共操控的全國港澳研究會成員批評香港法院對黃毓民、陳偉業判刑過輕,中共要插手香港司法獨立,將使一國兩制徹底崩解。
中共全面動員並幾乎用盡吃奶的力度去反對還沒有成事的佔中,反對公民提名,但25年來卻沒有反對過六四燭光集會。有市民問:若沒有了六四維園集會,誰最開心?他的答案應該是中共吧。但也有人認為,若六四維園集會的人數大減,也許最擔心的會是中共,因為這意味着香港人的中國情懷已大大淡薄了。
近年港大民調顯示的香港市民身份認同,2008年選擇「中國人」的有39%,而選擇「香港人」的則有18%。自2009年起,市民對「中國人」身份的認同下降,認同是「香港人」的比率持續上升。2013年6月的民調顯示,無論是狹義或廣義地自稱為「香港人」(包括「香港人」或「中國的香港人」),都比狹義或廣義地自稱為「中國人」的比率高,大約有28至38個百分比的差距。年齡未及三十歲的受訪者,差距則達到60至72個百分比之間。香港市民尤其年輕一代的認同感大改變,也影響了對六四活動的投入感。去年,支聯會起先以「愛國愛民」作六四口號,受到批評之後收回,但已有本土派在尖沙嘴另搞記念六四活動。今年本土派也在文化中心另搞重新定位的六四集會,針對的是支聯會在網址貼出的今年廣告字句「我們堅決繼續支援愛國民主運動」。愛國如故,反愛國更往前推進了。
如果許多原來參加維園集會的市民,因為不支持支聯會的「愛國民主運動」而選擇去文化中心或乾脆不參加所有的六四活動,當然使維園燭光有所失色。但這恐怕是沒有辦法的事。
筆者在周三的「蘋論」中,寫過六四當年,台灣人和香港人的不同反應。對台灣人來說,六四最大的意義是與中國劃清界線,認識中共政權的本質,覺得中國是否民主再也跟台灣無關,台灣要走自己的民主道路。台灣有這個條件,因為有台灣海峽,有美國的非明言的「保護」。而香港,一方面沒有這條件,另方面也是因為香港人缺乏獨立的意志,未能擺脫依附強權的心態,因此對六四的反應是要促進中國民主,並望因此而獲得對香港民主的賜予。
但是,真正的民主思維應該是反向的,也就是說,不是中國實現民主而帶來香港民主,而是保住香港的自由、法治、人權的核心價值才能促進中國民主。假如有促進中國民主意願的話,就應該循毛澤東當年提倡的「先建設許多小中國而後成就一個大中國」,先保住香港的核心價值,發展香港的民主,而後希望能影響和促進中國民主。
毛孟靜在前天刊出的訪問中,回顧六四時她在北京採訪和目睹事件,她說,「我第一個念頭就是保住香港」。她認為要保住香港核心價值,不應奢求改變大陸,「如果我們連最後一個堡壘都守不住的話,對不起下一代」。回顧25年歷程,這應該是最重要的六四教訓。
近年中國大陸的政經社的變化,真是很難再期望中國在可見將來會有民主,甚或會有輕微的政改了。頂住中共干預去發展香港本土民主的確困難重重,實現的機會渺茫;但期望中國大陸「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更渺茫,而且從六四屠殺和這些年權貴資本主義發展來看,「建設民主中國」簡直可以說是開玩笑了。兩個渺茫相比,還是立足本土的道路較值得追尋。

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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