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8

梁雪怡:國際不再恐同日:走出閣樓的衣櫃 (137)


1990年5月17日,世界衛生組織將「同性戀」從精神病名冊中除名,從此,5月17日便成為了國際不再恐同日(International Day Against Homophobia)。

11年之後(2001年),《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不再將同性戀列為病態。但時至今天,內地社會對同性戀的認知仍然非常有限,不少人仍認為同性戀者是心理變態,迫使不少男同志屈從社會壓力和為滿足父母傳宗接代的期望而結婚,亦因而牽生了過千萬的同妻(男同性戀的妻子),使她們無辜地過着無愛婚姻。

被稱為「中國同性戀研究之父」的張北川,曾任青島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性健康中心教授,他的研究指出八成以上的男同性戀者最後都會選擇走入異性戀婚姻,保守推算中國大陸的「同妻」超過1200萬人。

(文中的同志與同妻皆為化名)

剛剛過了二十八歲生日的廣州人阿予,是中國1200萬名同妻的其中一人。

筆者在三月上旬致電阿予,當時她說:「我兩個月前知道丈夫是同志,好震撼。」會離婚嗎?「……我想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一起找方法走下去。」往後整個月阿予都說不便做訪問,說要做一個手術,四月下旬阿予終於說現在身體狀况可以了。

訪問當天,筆者第一次與阿予見面,她有一頭清爽短髮,臉蛋圓圓的,精神飽滿,臉色紅潤,筆者以為夫婦已經找到個出口了,邊走邊問:「現在跟丈夫怎樣呢?」冷不防阿予娓娓道來一句:「我做了人工流產,下個月會跟丈夫離婚啦。」說來如此輕鬆,筆者當場語塞,阿予看到我一臉尷尬,主動跟我閒話家常,又主動說起今年年初,丈夫在度蜜月期間出櫃,她以一貫輕鬆語氣問:「係咪好殘忍呢?」

阿予:「為什麼跟我結婚?」

駿:「我以為可以試一試。」

阿予跟丈夫駿皆是教育工作者,在同一個單位工作,阿予比駿的職級較高。她形容駿是一個很內向的男生,在認識阿予之前從不跟人交心,除了駿的第一任男友,那是跟阿予結婚前的事了。駿跟其他女生難以溝通,唯獨是阿予,能給他很舒服的感覺,彷佛能包容他很多事情,也能幫他作很多決定。想不到後來連離婚和打掉小孩的事情,真的要阿予來拿定主意。

駿出身於中國中部的農村,長得高大白淨、文質彬彬。農村人大都十多歲便結婚生子,因此去年家人便催促已屆二十七歲的駿跟交往兩年的阿予結婚,不結的話母親便要脅自殺。當時駿自身亦有自殺傾向,阿予道:「農村沒有人說過同性戀的事情,因此他一直覺得自己很變態,他從來沒有好好認識自己。」

駿在出城打工期間,透過網絡上認識一個情投意合的男生,並且同居了一年。阿予說:「直到現在,他提起那個男人還是很甜蜜。在猶豫應否與我交往時,他的男友鼓勵他跟我試試,之後那男的便孤身跑到另一個省。」愛人離開之後,駿竟把阿予視為第三者,常常挑她的刺,嫌她胖嫌她頭髮長,所以交往第一年他們常常吵架,「那時我想是否自己有什麼問題,也曾考慮分手。父母和同事亦認為我們不太合適,因為我較強勢,他較柔弱,而且我是廣州本地人,各方面條件較優越,他是農村人,沒車沒樓,可是,我始終喜歡他的純潔和農村人的堅韌,我那時寧願要愛情也不要麵包。」

度蜜月期間出櫃

阿予對愛情的堅貞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婚後兩個月,阿予憧憬着度蜜月的甜蜜,誰知甜蜜還未開始,便已然結束。蜜月旅行期間,駿說想獨自到外面走走,數小時後駿興奮地回來,說有事情一直沒勇氣說,阿予答道:「既然已成夫婦,有什麼也可以說。」原來駿剛去了同志吧,認識了幾個帥氣同志,更把發現自己是同志的心路歷程跟阿予分享,她當下想投江自盡,但一想起父母,只有她一個獨女,便把輕生之念壓下來。

有恨他嗎?

「當下非常憤怒,不斷問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同時覺得我倆都很可憐。我回到廣州,找心理醫生談過,亦在網上認識了很多同妻,知道性向是不能逆轉的,個多星期後便提議離婚,但他不同意,他說﹕『那些人是過客,你才是我的避風塘』,即他只能跟我交心,同時他應該希望有正常的家庭。」

阿予是一個很剛烈女子,她無法接受伴侶出軌,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曾經有男友出軌後,她二話不說地分手,如今面對這段短暫的婚姻,阿予卻在交叉口上徘徊不去,甚至嘗試勸自己:「算啦,反正男人都會鬼混,走下去吧。」

回到廣州後他答應會把所有網上交友工具刪掉,她拜託一個同妻朋友在網上以男性身分試探丈夫,他竟約對方見面:「我極其憤怒,要離婚,到民政局簽紙他卻中途逃跑。」之後她離家出走數天又回巢,那晚她驚覺自己多天沒來月經,一驗之下發覺懷孕個多月了,覺得是上天注定,那時駿對阿予呵護備至,甚比從前更好,阿予再一次心軟。可是她還是忐忑不安,又再次找人試探駿,這次他沒有約對方見面,換來把自己下體的照片發給對方看,更說跟阿予的是感情不是愛情,結婚是為了父母。

欲離婚之際發現懷孕

阿予的視點終於清晰了,很多同妻也因孩子而忍氣吞聲,但她不想孩子在沒愛的家庭長大,她決心打掉腹中骨肉,可是過了一整星期她都無法狠下心腸。早前在打掃時無意中發現駿有吃春藥的習慣,所以不像一般同妻的無性生活,駿在一晚可以跟她發生數次性行為,所以一直也沒有懷疑駿是同性戀。阿予的父親理性地道出,這個孩子不能要了,因為春藥有可能使孩子變成畸胎,最終由母親陪同下,做了人工流產手術。

「能過一輩子就一輩子,把秘密都藏起來吧。」

被迫的無愛婚姻

三十歲的小搏是福建人,操一口溫婉的國語,生於小康之家,是家中獨子,現為一名企業管理者。他和駿一樣,也曾是一名有妻子的同志。

小搏在青春期時對男性同學產生好感,自覺思維很奇怪,上大學後接觸到網絡世界方找到答案。也許因為說話溫婉,樂於助人,喜歡男生的小搏卻特別受女生歡迎。在外國讀書的時候,有不少女生追求小搏,常借故跑到他的宿舍,對於女生的熱情,小搏會裝無知,後來更會選擇迴避。

小搏不喜歡跟女生相處,覺得說起話來很多顧忌很辛苦,但又不敢說出自己性向,所以一直沒有跟任何人交往,可是一向強勢的母親卻迫他跟女生結婚。兩年前在相親時遇見前妻,母親對前妻「一見鍾情」,前妻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很甜蜜,小搏不是味兒的道:「母親說她的家底好,跟我們家配。然後媽就代我每天煮飯給前妻,叫我送過去,其實所有戀愛經歷都由母親指示。」

「交往」不到半年,小搏便在母親的指揮下結婚。小搏無奈地說:「我不是沒有拒絕過母親,可是她經常都說要生要死,我就覺得能過一輩子就一輩子,把秘密都藏起來吧」。

前妻總抱怨小搏不跟她溝通,其實他只想避免正面衝突。前妻亦不時找母親和外母投訴,連性生活不滿足都會跟她們說,「我跟她沒有愛,當然因為我的性向,也因為她蠻嬌氣,我知道我對不起她,我真的對不起她,可是我真的不喜歡她。」

因為多方壓迫,小搏在婚後四個月跟母親道出自己壓抑十多年的性向,母親覺得這些事情使家族面目無光,說不管任何情况都要繼續這段婚姻,最起碼要生個孩子,小搏很激動地說﹕「我不是生孩子的機器!作為母親,如果你還有良知,就讓我走吧」,可是母親都抓狂了,要求小搏做精神治療,覺得可以把性向「醫好」,小搏憤怒地說﹕「我不需要治療,你希望治療的時候被醫生下藥,然後變傻嗎?」家人無法接受小搏出櫃的事實,小搏只好離家出走,連母親發生車禍,頭骨裂了,仍在電話中冷道﹕「你不要回來!」今年春節,小搏鼓起勇氣回老家,家人繼續冷言冷語,他的姐姐還說﹕「你還有臉回來嗎?」因此初二早上小搏便黯然離開老家。

「同妻到我為止」

同妻與同志,既是對立面,亦站在同一面。同性戀相對異性戀而言是弱勢社群,而在同性戀身旁的同妻,又是另一個更邊緣的弱勢群體。與其說他們是彼此的負累,不如反省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正如何折磨着他們。

訪問阿予當天,筆者問她如何度過前天的生日,原來她跟駿牽着手去看電影,下午再到醫院覆診。事到如今,筆者對烈女的豁達已經見怪不怪了,問為何會維持這種關係?「我不想做怨婦,其實大家都是傳統社會下的生孩子工具,社會不接受同性戀,要勇敢地走出來,牽涉太多東西,受盡親友歧視。發生這事後,他覺得自己應該下地獄,我不想他做傻事,我想只要他不離開廣州,我們還是會見面的。」

何時準備下一段戀情?「我隨時ready啦。」然後瞇起眼睛自顧笑着。阿予也奉勸男同志不要再害苦女性和自己了,雖然愈來愈多受過教育的同志拒絕屈服,但仍聽過有很多走進婚姻的同志得抑鬱症,因為長期壓抑,甚至發生家暴。內地同妻們近幾年提出了這樣一個口號:「同妻到我為止」 ,但在可見將來,同妻似乎還會源源不絕地出現在中國社會中。

小搏着我幫他取代名為「小搏」,與世俗價值觀來一場「搏弈」:「內地雖然有自由戀愛的權利,但戀愛還是要得到父母的認可,也是很傳統的。在離婚以後,父母也說過去就過去啦,說同性戀會孤獨終老,要在黑暗中度過。其實要看你的心態,我不需要別人的關注,只需要別人尊重我的想法。」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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