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21

【蘋果日報】李怡:蘋論:該放下愛恨交纏的六四包袱了 (1738)

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以愛國親中著稱的梁愛詩,前天在一個論壇上說:「67年反英抗暴、89年政治風波,令經歷過的港人對中國的感情愛恨交纏」,她呼籲港人放下包袱,為國家民主出一分力;她反問沒有一國的安定,何來兩制的共存和香港的繁榮穩定?
她這段話,如果把「為國家民主出一分力」改為「為香港民主出一分力」,筆者就十分同意了。89年確實使香港人對中國產生了愛恨交纏的感情,這感情妨礙了香港人爭取民主的意志,只有放下包袱,才能為香港民主出一分力。自中共建政以來,中國幾時有過「一國的安定」?上層權爭從未止息,影響到中下層權力也不停動盪,近二十年權貴資本主義延展,貪腐成為結構性毒瘤,貧富懸殊幾乎冠絕全球,收地和維權抗爭無日無之。中共貪腐對香港的蔓延,不斷摧毀香港的原有體制、新聞自由和廉政,中共的權爭禍延對香港權力的控制與爭逐。梁愛詩問得對:「沒有一國的安定,何來兩制的共存和香港的繁榮穩定?」香港過去17年的兩制難共存,和繁榮穩定褪色,正正是專權政治之下,沒有「一國的安定」。
梁愛詩說的67年和89年的動盪,筆者都經歷過。67年她說的「反英抗暴」,香港市民普遍認為是左派暴動,港英堅定執法,而文革期間的中共,對香港左派的口頭支持用盡暴力語言,但到頭來的「最後通牒」只是由紅衞兵去北京英國代辦處放一把火,邊界的共軍沒有越雷池一步。最後北京下令香港左派降溫,暴動也就在阿Q式邊罵娘邊走的狀況下無疾而終。67年的啟示是中共會遵循毛所說的「香港就是那樣子」,即維持現狀暫不收回了。這也導致了港英當局對香港有一個較長遠的統治規劃:公屋、地鐵、廉政、社會福利、工人權益等都在暴動之後推行。
89年六四則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下發生。那時中英聯合聲明已簽署5年了,中共主導的香港《基本法》正在草擬中,香港人恐共移民潮持續上升。正在此時北京發生了民運和六四,香港市民投入之深、參與之廣,前所未見:百萬人上街,所有的電台電視密集採訪、熱播。民運與六四揪住幾乎所有香港人的心。不錯,全世界都關注,但香港人的廣泛關注有一個最特別的原因,就是面對回歸的恐懼,而又無法改變現實,於是期盼中國現狀在民運中出現轉變:由一個獨裁政權轉化為民主政權,這樣回歸就放心得多。其後六四屠殺,民運被鎮壓下去,香港人從救援民運人士到每年的六四紀念,都出自被六四挑動起來的對中國的愛恨交纏的感情。愛與恨是一體的兩面,對中國政權的恨正是源自對中國的愛。愛恨交纏的感情騎劫了香港人爭民主的自主性,以「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作為抗爭目標,也就是寄望中國民主而帶來香港民主,實際上等於寄望上一級的恩賜民主。
六四的是非極分明,在幾乎所有人心中都早有定論,毋須平反。平反六四是要中國政權平反。中國過去的歷次運動後來都有平反,對反胡風的肅反運動平反,對反右運動的右派平反,對文革走資派的大規模平反。這些平反對受難者的政治處境有幫助,但對他們的自我評價無意義。在一黨專政之下,平反不等於會追究責任,不等於會檢討甚而結束一黨專政。估計當直接參與或同意鎮壓的人慢慢作古,中共平反六四也不難實現,但絕不等於中共專政的現實會有所改變。
25年前,六四後筆者應邀到台灣和美加演說。在台灣,一個大大的演講廳只坐了十幾人。在美加,一些曾經參加保釣運動的朋友對六四很關切,但其中台灣本省籍朋友則反應極冷淡。有台灣本省人告訴筆者,六四對他們來說,最大的意義是與中國劃清界線,認識中共政權的本質,覺得中國是否民主再也跟台灣無關,台灣已毅然決然走自己的民主道路了。
香港無法擺脫爭取民主的困境,固然由於回歸使我們的命運與中國的命運綑綁在一起,但也由於縱使有《基本法》的高度自治的保護,香港人仍然無法擺脫對中國的愛恨交纏的感情,仍然夢想可以爭取中國民主而帶來香港民主。25年了,每年做一次夢,而夢境越來越遙遠,也應該醒醒了。中國的民主只能靠在大陸的人去爭取,香港和海外聲援的作用極有限。同樣,香港的民主也只能靠香港人去自主爭取,靠中國改變而帶來是不可能的。25年,該放下這個愛恨交纏的包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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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六四25周年專頁】燭光不滅,血仍未冷,民主中華,花果漂零。蘋果請你一同見證:良知,從未貶值!http://64.appledai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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