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9

【評台】安裕:一綹紅纓裏的閃亮鏃尖 ——從《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想起《富裕社 會》

法國經濟學者皮凱提(Thomas Piketty)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成為近期西方世界最受人注意的社會科學著作,原書以法文寫成,英譯之後在大西洋彼岸花旗之國一紙風行,高踞亞馬遜書榜首位。歐美社會科學學者尤其是經濟學這一層,二戰之後隔洋各據一方卻非各有千秋,尤其是在彰顯學術成就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美國長年佔先,過去十年更是屆屆有份永不落空。這突顯兩個事實﹕美國的學術底子沉厚得無與倫比、美國的主流經濟學派率領群賢。這兩點背景撞擊皮凱提的新書之後帶出一個新世界——美國戰後至今對經濟學說的壟斷遇上了挑戰。

《二十一世紀資本論》的內容,若是關注社會發展的朋友,應該至少知道其主旨在於打破貧富懸殊及向富人徵稅。皮凱提指出,當社會的資本回報率超越經濟增長率,貧富懸殊現象便會增加。只有一段時間是例外的,那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由於必須重建因戰爭而摧毁的社會保障制度,政府大量資金投入,才勉強出現貧富懸殊現象減少的情况。不過這都是曇花一現,到了經濟增長放緩而個人財富累積增長,貧富懸殊又出現。

皮凱提的著作以大量數據構建他的理論模型,保守派經濟學者一再指出其數據有問題,於學術而言,必須指出,他並非指出這一趨勢的第一人,難能可貴的則是他的學說在美國受到注視並引起巨大討論。若說皮凱提的著作從此改變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列根上台以迄今的美英經濟主流哲學,此刻拍板定論實言之尚早,但至低限度可以向新保守主義拋出挑戰手套則是事實。循此再朝歷史上游追溯,皮凱提在本書之中做了兩件大事﹕一是反駁九十年代保守派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歷史終結論以及其同路人的保守主義論述;更重要的是,本書為一九五八年成書的《富裕社會》(The Affluent Society)的歷史地位在二十一世紀建碑立傳。

皮凱提的新書受歡迎,是因為美國的貧富懸殊情况愈發嚴重之故。奧巴馬雖是民主黨的一路左翼,可是上台以來,除了醫保計劃過關,其他社會政策囿於經濟受困金融海嘯後的漫長復蘇期,以及共和黨勢力在其總統第二任期全面反撲;嚴格而言,奧巴馬二○○八年首次競逐總統時的眾多社會服務承諾,未能一一兌現。這股怨氣到了他第二任期展開後一點一滴積聚,由於還有兩年多才任滿,一時間還未出現清點奧巴馬競選承諾這一步。可是皮凱提的新書出來,這一尚未點燃的政治炸彈,卻有着加快引爆的可能。

皮凱提在書中提出的貧富懸殊各種情狀以及他提出的各類藥方,並不新穎。上世紀三十年代美國大蕭條,小羅斯福死馬當作活馬醫,全力推行凱因斯主義,政府介入經濟活動,公共開支加大,適遇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軍火工業開支直線上升,有工開自然有消費,始把瀕於崩潰的美國經濟困局扯開一道口子,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這也是對上一次凱因斯主義在美國全面執行的一回,雖然六十年代甘迺迪及詹森當政時也有智囊提出類似政策,可是時移勢易,美國那時已經缺乏這一土壤及肥料,終無法如願以償。一九七二年,參議員麥高文角逐總統,本着類似政策出戰,最終慘敗於獨沽一味硬銷「撤出越南」的尼克遜,從此民主黨左翼偃旗息鼓,連東山再起的能力也險些一鍋端,直至一九九三年克林頓上台才有一絲希望。

 保守主義師徒的版圖

民主黨左派以及社會中間溫和派失利二十年﹕列根八年加老布殊四年,十二年間美國山河變了顏色。一九八九年蘇聯東歐集團倒台,共和黨右翼喜不自勝,認為是列根主義的勝利;右翼學者則把這兩者合併而一,先是認為小政府大巿場的列根經濟學戰無不勝,再是把人類發展以及冷戰結束歸功「自由民主」以及資本主義的最終勝利。最具代表的言論出自師從哈佛大學教授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日裔學者福山一九九二年成書的《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福山是美國保守右翼學者,他在康奈爾大學念本科時,跟從保守派大師布雷姆(Alan Bloom)。布雷姆在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前五年的一九八七年,寫出一本掀起爭論火花不比《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一人》和《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少的《美國心靈的閉上》(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

這裏不厭其詳的把福山及他的啟蒙老師布雷姆著作及關係一一列出,是因為布雷姆及福山這兩師徒,一先一後五年之間把美國政治學界翻了個底朝天,建構長達四分一世紀的保守時代。《美國心靈的閉上》所以引起美國社會尤其學界騷動,是因為布雷姆認為,美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民權運動、女權主義,是源於教育制度的崩潰, 以他的話來說,這是how higher education has failed democracy and impoverished the souls of today’s students(高等教育折殺民主,讓今天一代學生心靈貧乏)。布雷姆此書在當時自由派佔盡上風的學術界引起爭論,但這些話恰恰對準白人中產階級的胃口。眾所周知,美國主流社會由W.A.S.P.組成,即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族、新教徒三者的英文簡寫。寫到這裏,歷史脈絡應很清楚:一九五三年到一九六○年的艾森豪威爾為保守主義的經濟基礎打樁造柱;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四年的尼克遜加磚添瓦;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八年的列根揭櫫戰後經濟及政治最保守時代;一九八九到一九九二的老布殊、二○○一到二○○八年的小布殊父子則是埋單計數。總結出來是一條線:白人、中產、新教徒、資本主義。

 計劃體系控制了供應

美國主流政治的意識形態像鐘擺一樣,由左到右,再由右到左。小羅斯福去後,他的大政府「新政」(New Deal)很快壽終正寢,但他一手燃點的火炬沒有熄滅,一九五八年,哈佛大學經濟系教授加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寫出了重磅炸彈的《富裕社會》。加布雷思是美國左派的一面紅旗,並不是說此人是馬克思主義信徒或美共黨員,應該說,加布雷思是社會改革者多於僵化的教條主義分子。在這部書當中,他提出一個到今天美國左派依然奉為圭臬的理論「生產者主權論」,簡單而言,他認為不是巿場控制供應,是擁有科技及龐大廣告和營銷網絡的計劃體系控制着供應,他稱這種巨大的跨工業體系為「machinery for consumer-demand creation」。這番話幸好在五十年代末說出來,若早幾年麥卡錫主義橫行之時,加布雷思不被認定是共產黨同路人幾稀矣。生產者主權論對巿場的角色視之如敝屣,而「巿場」卻是列根主義的精要;加布雷思這部書生不逢時,雖然在民間受到廣泛關注,但在政府層面,到了尼克遜上台之後,幾乎無人提及。

《富裕社會》比諸《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先行面世五十年,可是今天看來《富裕社會》一點也不過時,他提出要迎來一個新資本主義時代,從發達富裕國家角度出發,政府應投入公共開支幫助窮人,對環保等問題投以更多關注。請注意,那是一九五八年的世界,美國正進入戰後最繁盛的消費時代,汽車工業旺盛誰會想到空氣污染,小政府大巿場更是國之根本不敢妄動,可是加布雷思敢於走出框框,尋找美麗新世界。但是,這都不是《富裕社會》的根本,本書原名《為什麼窮人貧苦》(Why the Poor are Poor),書中提出他的三大建言:消滅貧窮,興建公立學校,「新階級」即教師、醫生、工程師的冒起。這三者今天看來都是一語中的,易言之,這不單是一部經濟學著作,更是一部關係到美國人民未來的社會學巨著。紐約圖書館建館百年,選出百部影響人們的著作,《富裕社會》榜上有名,證之內容不虛。

 社會達爾文主義大盛

美國雖無類如中共文革年間的儒法之爭,可是客觀上的政治哲學相爭影響了幾代人。美國曾經是實用主義者,貨幣主義和凱因斯主義輪流替用,誰解決問題就誰上。羅斯福是凱因斯信徒,美國得到苟活從此率領西方世界;列根上台後把巨大的電信工業及電力工業煎皮拆骨,為解放石油危機後奄奄一息的美國經濟帶來新氣象。不過,自列根以還的歷任總統,都無法走出這一框框,這當然是由於無法捨棄成功經驗,更扼腕的是目睹貧富懸殊而不得伸出援手,斯賓塞(Herbert Spencer)的社會達爾文主義適者生存論廣泛被用來解釋經濟學的現象﹕人必須為了未來生存而競爭,不能給予窮人援助,他們必須自己養活自己。這種思維一直延續,直至福山認為這就是歷史發展盡頭。

二十二年間,批駁福山的文章不知凡幾,大都水波不興轉眼即逝。皮凱提這次引起美國上下討論關注本國病灶何來?福山的歷史終結是否來得太早?是否早得看通資本主義其實無法解決貪婪及貧富懸殊?面對三個問號,儘管皮凱提的書沒有具體而微的終極答案,但「牧童遙指杏花村」或是另一條陽關大道。此時此刻,人們應該向加布雷思脫帽致敬,他走在時代之先,皮凱提五十年後接力而上,這是一場跨大洋跨大洲的承先啟後社會革命呼喚。從歷史觀照而閱讀,《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是對福山「歷史終結論」的強而有力回應,不是技術擊倒;某程度而言,本書僅是建構終止「歷史終結論」的長矛的一桿白臘棒。至於那披着一綹紅纓的耀目鏃尖,於美國左派眼中,是加布雷思的《富裕社會》。

 文 × 安裕

 編輯 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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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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