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2

【am730】陳雲:人老精,鬼老靈 (502)


人死了之後,幾耐先輪迴?鬼可以做幾耐?墳墓或神主牌裡面的祖宗,神魂還在嗎?近日土瓜灣地鐵站地盤開挖出來的宋城,末帝臣民的魂魄還在嗎?該處一帶,唐朝是鹽場,稱為官富場,英國殖民地時期,地鐵線避開該地,而且彩虹至觀塘一帶不挖地下,而改用高架鐵路,也是聰明。英國是現代化的始祖國之一,當然精靈,不像九七之後的特區政府,明知地下有宋城,卻用沙中線來貫通。此所謂人老精。
九七後的特區政府,年歲是零。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當日是零歲。零歲的,成不了人,也做不了鬼。
依照通俗佛教,人死之後,經歷的時間與現世的不同,一念之間可以超越空間障礙,去好遠的地方,幾秒鐘可以重溫一生。頃刻就輪迴的固然有,死後幾百年才輪迴的也有,神魂不覺等得好久,因為那裡沒有我們現世的期限,例如壽命的期限,令我們心內焦急而覺得時間好久,神魂等候輪迴的過程,即使歲月悠長,也好像我們在咖啡室與知己靜度一個落雨的下午而已。
年前回鄉探親,舅公講了件心事給我聽。他是法官,不信鬼神,在觀瀾買來禾田蔗田,平整之後,建設新居及庭院,動土並無拜神,入伙也無祭告神靈或請祖宗入神壇。遷入之後,家人不能安睡。舅婆也不怕衝撞他,便如實告知,說入黑之後,常聽見地底有人叮叮咚咚在談話,隱約聽見說,地是他們的。
舅公詢問工頭,將鬧鬼的事告知,才知道平整地基的時候,金塔眾多,工人未能一一起出,遷往公墓,心知舅公是老共產黨,秉持無神論,便說都遷走了。舅公知道事情底細,也不責怪工頭,反正只是一層式的平房,地基不深,重建也不可惜,便拆毀新居,深挖地基,盡起金塔和骸骨之後,請火居道士超度送走,之後再建新屋,但也只是租給人住,自己仍是安身舊居。
那些遠年漢人金塔,按照深圳的歷史,最早到明朝萬曆年,依照二次葬的風俗,大概是清朝的客家人聚落。這些祖宗神魂,按道理都已輪迴了,為何仍在地底?也許真的是老鬼,見盡滿清入關、剃髮易服、滿洲覆亡、民國混戰、共黨反右、開放改革道德淪亡等痛苦,閻羅王又不放寬規定,要他們來生做中國人,於是他們不願意投胎做人,寧可屈居地底,與眾鬼為伍,地上種禾種蔗,也好風雅。豈料忽然動土,將大部分金塔取走,殘留幾個,又蓋上水泥地板,出入不便,便叮叮咚咚講話埋怨。我向舅公說,當初工頭如將金塔取出,全部遷往庭院,樹立墓碑,春秋二祭,即使偶有深層金塔遺漏,也不拆散鬼群,如此即可人鬼兩便,各蒙其利。周一刊登

陳雲~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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