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04

朱凱迪: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由新界 看世界 (504)


多年來,主流輿論對新界原居民鄉紳建立起一種條件反射式的負面態度,相關的新聞不是黑幫吹雞挺梁、村選貪腐買票,就是破壞生態環境(香港人的「後花園」),丁屋制度更被視為原居民特權的核心,欲除之而後快。此所以,網民在看到《竊聽風雲3》兩條預告片,知道麥兆輝和莊文強破天荒以丁屋為題材,個個「戲未睇先興奮」,激讚導演夠膽替市民挑戰特權。

其實,若說新界佬貪得無厭,香港人,以至全世界的資產階級,不也是活在同一套金融加地產的炒賣遊戲裏,不能自拔?《竊聽2》的金融和《竊聽3》的地產,一脈相承,都是為逐利而沉淪。莊導說﹕「我哋好關心的是,不單止新界,而是全世界,到底土地是用來做乜呢?我哋發覺呢幾年扭曲得好緊要。」

大地產商指路 取經丁屋發展商

導演說,《竊聽3》原來的背景設定為市區收地,但因為同時間有多部以市區為背景的警匪片開拍。另一邊廂,當導演在為電影做研究時,「一路有人同我哋講,點解唔拍吓新界嘢?」將導演的眼光帶到新界鄉事地頭的,卻是市區的地產商。「那時一些在城市裏頭做地產做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佢哋話佢哋都搞唔掂。佢哋講咗好多搞唔掂嘅case畀我哋聽,咁我哋就沿住呢啲tycoons都搞唔掂嘅case,發展咗一個虛構嘅故仔﹕假設政府取消丁權會引發的事情。」

自嘲在十三樓及七樓出生的莊文強和麥兆輝,沿着地產商的提示,「落到地面」,了解鄉郊地區人和土地的關係,也鑽進最赤裸及名副其實的土地掠奪場景。

「我哋接觸到在新界裏頭真係操作緊呢啲生意(丁屋)的朋友。佢哋其實唔係大家想像中咁恐怖,亦都知道自己賺緊咩錢,也知道自己count down緊。佢哋知道呢一樣嘢唔係長久,只不過盡量玩得幾耐得幾耐,搵得幾多得幾多。咁對佢哋嚟講,個生意嘅操作係好似我哋平日開工咁。當講到一啲比較邋遢嘅手段時,佢話呢啲會有『特別的部門』去處理,好簡單一句。」

談到違規的丁權買賣,莊文強認為最有趣的「發現」,就是「發現全部都在網上搵得到。個『新發現』係,點解佢哋可以咁赤裸?點解又冇乜人知呢?呢個都係推動我哋講呢個故仔出嚟嘅原動力。」另一個「發現」是新界原居民雖被視為同一類人,但「同一個姓,都有天國與地獄,原來唔係你姓乜就大晒,原來姓乜都係一個M形社會,個M仲拉得好大。」

土地商品化和炒賣將新界原居民內部拉成一個貧富懸殊的「M形社會」,弱肉強食,導演其實想觀眾也看到同樣被房地產炒賣扭曲了價值和意義的香港,以至世界。莊文強說﹕「樓係畀我入去住,然後我創造一些value,因此那個樓咪有一個價值。但我發現我創造的value,抵唔住樓宇本身嘅升值速度……我讀書時寫過一個故仔,一個關於農夫的劇本。個劇本一路都開唔到,因為根本冇人相信能夠引起大部分觀眾共鳴……對我嚟講,能夠生長出價值嘅土地,咪就係能夠孕育生命的土地,孕育生命係包括我哋住喺上面『安居樂業』,唔使驚聽日有人攞走佢。但𠵱家唔係,唔係淨係香港,荷蘭係咁,台灣都係咁……當買得起兩萬幾蚊一呎豪宅嘅人都頂唔順,咁佢點做呀,佢繼續去掠奪囉,引起咗個連鎖反應,大家你掠奪我我掠奪你,最慘就係唔掠奪嘅人囉。」

何謂價值:袋住一堆磚頭嘅人就有價值喎。咁我就諗唔通價值係咩嘢囉。

「另一樣嘢係我哋呢幾年思考,就係關於發展嘅嘢,點解一定要發展呢?點解要發展得咁快?有好大班人喺後面跑甩咗隊,你唔等埋佢,𠵱家個問題喺度。問題在拍(《竊聽》)第二集時已發現。啲人問我點解拍第二集,因為我有朋友做股票。佢有一年好開心,佢個基金嘅業績有21%增長,返公司,佢老細同佢講,你大鑊了,我要炒你。點解?因為隔籬間房增長46%,you are fired!聽多兩個故仔,第一,中移動今年嘅業績係一千七百四十幾億,『業績大倒退』。匯豐銀行,一百五十九億美元純利,『遠低於預期』。佢哋講緊乜嘢呢?所以我哋戲裏面有句台詞﹕『畀得嗰廿億我哋,當我哋乞兒呀!』」

「點算呢?我有一個好好嘅朋友,佢做電影業研究,佢係屬於掉咗隊嗰啲。電影研究冇價值咩?係對保護香港電影好有價值㗎喎,但政府仲年年同佢傾一年嘅合約。好嗱,cut budget,cut走佢之後。兩個月後發現冇人做到,然後又叫佢番嚟。乜嘢態度呀呢啲?香港得一個專家可以做到。有工作能力,有工藝,有思想係冇價值喎,袋住一堆磚頭嘅人就有價值喎。咁我就諗唔通價值係咩嘢囉。」

莊文強愈說愈憤怒,冒出幾粒遭刪走的助語詞,麥兆輝繼續﹕「古文有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以前我細個覺得,冇呢啲事吖,我𠵱家真係覺得有。大家喺快餐店食個餐四五十蚊在嘈嘅時候,你講緊賺……百幾億美元係『未達到預期』,講乜嘢呀𠵱家。Sorry,一講呢啲我好激動。」伴隨着這種差距的,還有空間上的跨代隔離﹕有錢人有自己的地方,窮人坐困愁城,有錢人的子女不再認識窮人子女。對於新界土地以及各種公共議題被忽略,也是同一道理。「社會被割裂開,冇人再關心掉咗隊嗰班,冇人再關心一啲同自己無關嘅事……咁複雜嘅嘢,邊到我理吖。」

金融與房地產炒賣就像空氣一樣籠罩讓我們無處可避,同時是無數人共同參與其中的共業,而每個人的參與都有其背景和原因。電影《竊聽3》選擇去講參與丁屋發展的人的故事,但不等於導演認為只有炒賣丁屋的才是壞人。相反,兩位導演很警惕主流輿論貼到新界原居民身上的負面標籤,希望透過電影突破刻板印象。

談到與導演接觸的丁屋發展商,莊文強嘗試代入其位置﹕「我哋相信人性本善,每個人做壞事係原因。唔會有個BB一生出嚟話我要毁滅地球。佢一定係經歷咗一啲嘢,佢希望做一件好事,為了達到目的,我做少少壞事,唔緊要。但肌肉和腦袋都係有記憶,做過一次就好容易做第二次,做到第三次純熟時,佢又會諗啲新方法,佢覺得係維護緊一班人嘅利益,呢班人係同我好有關係。所以冇辦法,唯有犧牲自己。」

劉青雲﹕我唔係反派嚟㗎喎

莊續說﹕「我哋有一樣嘢係做得幾好。每一個角色都有超過十頁紙嘅角色背景。每一個角色,有十幾個人。因為今次我哋處理二十一個人。咁我哋將個鄉村嘅世界,分做上層同下層,由唔同嘅人做代表。因為我哋係從角色嘅角度出發,甚至乎劉青雲演到最後嗰日,有人多口說﹕『呀,其實青雲做反派都幾好睇喎。』青雲第一個反應就係﹕『冇呀,我冇反派呀。我唔係反派嚟㗎喎。』我哋啲戲都係咁,一stereotype,觀眾就唔信,仲要係咁多角色。」

如果連劉青雲也不是反派,那麼希望藉電影打擊新界丁屋制度的網民豈非大失所望?電影未上映已被賦予「政治任務」,莊文強說﹕「講真,因為呢部戲我哋要在大陸上,我哋都唔希望我哋嘅戲太過political,但能夠做到呢個地步,我覺得大家都應該畀啲掌聲我哋。你哋expect講好多公共議題嘅嘢,可能會令你失望,我哋只係呈現個世界嘅人同人際關係,我哋亦都唔可以咁做,somehow你要諗一樣嘢係,部戲能夠畀多啲人睇都係一件好事。

「(對於新界原居民群體)我哋都冇下一個判斷。我哋個判斷第一係在於個人,第二個判斷係『點解大家唔停低落嚟,諗清楚先行下一步呢』。我哋喺部戲想表達嘅嗰種理想,好似有啲戇居,但嗰啲我相信,觀眾覺得我戇居咗唔緊要。最後個信息就係土地應該點用,我哋應該對土地有咩態度。」

如何改變:見步行步 醒目啲囉

相信土地的價值在於孕育生命,安居樂業,但眼見政府協同財團和新界鄉紳一起大炒特炒,還有實現理想的可能嗎?

「我哋拍戲,好多嘢成日由零開始,都係一步一腳印咁,所以我哋不嬲都相信一樣嘢,『見步行步』,同埋『醒目』囉。香港電影圈好迷信醒目。你想要達成目標,諗方法囉,醒目啲囉。」莊文強說。

筆者即時學以致用,邀請發行公司合辦《竊聽3》放映會,廣邀政界和鄉事朋友參與。兩位導演第一個反應是,「千祈唔好叫我哋嚟!」

問﹕朱凱迪

土地正義聯盟創立成員之一,主要關注八鄉事宜。2006年起介入本地運動,包括天星皇后碼頭,2009年參與成立菜園村支援組。曾追查到富商魯連城在大浪西灣非法佔用官地數萬呎,又常翻查地契資料,研究丁屋交易、丁權轉交的來龍去脈。

答﹕麥兆輝

畢業於演藝學院舞台劇表演,一度是導演陳木勝的副導,後來獨立執導幾部電影,包括《追兇20年》。2003年與莊文強合編《無間道》劇本,獲第22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2008年的《大搜查之女》,開啟兩人共同執導、編劇的生涯。

答﹕莊文強

大學時代從工程轉讀電影,曾在無綫電視宣傳部擔任助理編導、編劇、編審,升任至電視台監製時辭職,投身電影編劇。2008年開始與麥兆輝共同執導、編劇的組合。

圖 × 李紹昌

編輯 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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