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15

陳嘉文:星期日現場:混亂背後的平行世界 (901)


動筆的這刻,午夜一時,看着電視新聞,頭條用了近五分鐘處理晚上的衝突,畫面搖晃,對罵、爆門、武力、胡椒噴霧,或其實兩個字就夠形容:混亂。然後,電視台再用四十秒歸納由下午三時至八時的集會,畫面只有爬上天橋掛橫額的財叔。我看得手心冒汗,好像從來未親歷這活像瘋了的場面,可是啊,我明明才剛從那「混亂」的現場回家,回家前,待在示威核心區域足有八小時。於是,萬千巿民,也許只知道被剪接了的衝擊影像,而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另一端,有幾百名村民與青年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平集會的畫面,也有我在裏頭遇見、個個說話都踏實理智的人。

下午三時,我到達鏡頭還未感興趣的立法會門外,申請臨時採訪證。我走進特別為這天而安排的接待處,櫃台多達十個職員,他們都神情繃緊手忙腳亂,但其實申請證件的,只有我和另一個女人。拿到了採訪證後,我來到現場,示威區被兩重鐵馬圍起,幾百人坐在裏頭準備看直播。公公婆婆並不算多,滿目盡是年輕人,感覺就像走進大學迎新營一樣,坐着的人分成小組圍圈而坐,有的在聽老村民的故事,有的在討論這次新界東北抗爭的事。大熒幕旁的司令台,一直有人在主持大局,他們會解釋立法會裏的現場討論,也會呼籲及鼓勵在場者組成小組討論,他們甚至怕村民不知道自己的權利,一而再提醒,「在場會有不少傳媒,如果你們不想接受訪問,你絕對有權唔答問題」。鐵馬,就像平行世界的分水嶺,裏頭的氣氛與外邊事物給我的想像,落差很大。

「今日吳亮星可以不讓議員發言,等於政府不讓巿民發聲」

我走進其中一個小組,家住古洞北的婆婆正說起自己的不滿。她旁邊坐着一個中年男人,皮膚黝黑,不停與婆婆交談,我起初還以為他也是村民,後來才知道他第一次來立會現場,「上星期看到新聞,覺得好大件事,想知道其實是什麼回事」。他對於新界東北現况並不了解,婆婆說,政府連如何安置他們也未有計劃。組裏的兩個年輕義工,轉個話題,談到新界東北發展牽涉敏感的土地問題,可是上星期卻只有百多人抗爭,「我覺得是因為始終扯不到中產階層身上,反國教可以有十幾萬人,最後成功,都是因為那與他們有切身關係」。在我對面,是場內少見的西裝友,看上去三十出頭,手裏抱着黑色手提包,「走進來的時候也覺得有眼光看着我,不過未及換衫就來,都預了會這樣」。他做保險,說工作時間比較彈性,「阿媽唔鍾意我來的,覺得有份工,生活安穩,有什麼不好?我說,沒錯,我現在有工做、有飯食,但之後呢?十年後呢?」保險從業員,有些只見眼前利益,不顧及客人需要,只顧所售的保險計劃佣金是否高,可是,他習慣替客人計劃長遠將來,「老實說,香港咁多人做保險,資訊又發達,客人拿着你sell的plan,上網找找就知道你有沒有騙他」。他父親是生意人,自小教他諗長遠,「你的貨好,客人才長做長有」。只是,現在的香港,讓他看不到將來,什麼事都可以發生,「今日吳亮星可以不讓議員發言,等於政府不讓巿民發聲」,他疑惑,巿民想做的事,真的可以永恆嗎?

下午五時許,場外一陣騷動,坪輋居民財叔爬到簷頂掛直幡,場內有一半人往外跑聲援,整個立法會範圍的廣播聲音此起彼落。

「現在新界東北的土地計劃,公屋居屋所佔比例極少,這怎可以說成是解決住屋問題的計劃?」

曾經遇過財叔的同事說,財叔有兒有孫,五代在坪軬生活,「上次和他在士多聊天,他看着村口,紅着眼說﹕這裏有很多老人家,很開心看到他們仍行得走得,在村裏悠閒過日子」。財叔的村民朋友李鳳眉也說,財叔本來就是個充滿正義感的人,「村民有事,他會站在前面」。李鳳眉五十多歲,與財叔一同長大,在坪輋的家,已住了五十年。「小時候養豬,養到十多歲,政府唔准再養,我那時才知道,一直賴以為生的活兒,是不可以做一世的。」年輕時的她,也曾經想過,搬到巿區住也不錯,「可是,大概人人本質裏都會想有個靠着大自然而住」。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公布時,她還未知道是什麼回事,自從加入了關注組,才知道住屋問題並不簡單,「起在哪兒、起什麼樓,都有關係,現在新界東北的土地計劃,公屋居屋所佔比例極少,這怎可以說成是解決住屋問題的計劃?」以為是安穩的家,原來也不可能住一世。

「我不想他們因為喜歡我、崇拜我,所以想去(佔中)。」

黃昏六時,財叔被帶走,村民朋友們也隨即飛車追到警署,算是至少有個照應。場內外回復平靜,人人返到示威區,不久,吳亮星宣布休會一小時。我又鑽進會場,雙腳跨過坐在地上的年輕人,在一張摺牀旁靠着。坐在我附近的青年,三五圍坐,看來早已相識,「我們都是因為不同運動而結識的,見多了就熟」。跟我說話的,是個年輕通識老師小小,她的課堂,加入爭議議題是常事,去年已教過新界東北,也曾經因為佔中取態而被校長問話,「他問我,學生若說想去佔中,會怎回應。我說,我不會帶他們去」。她的意思,並不是因為學校給予壓力,所以不帶,而是覺得作為老師,有時走得太前也是一種壓力,「我不想他們因為喜歡我、崇拜我,所以想去。這是不對的。若真的有學生說想去,我會告訴他前因後果、有什麼利弊,他決定要去,我不阻止,但我不會帶他去。真的去了,我也照顧不了太多。」這次,她同樣沒有帶學生來,不過這幾百人的示威場中,不少是學生。有人說,他們都是最易被動員,都是被利用的,這個經常面對學生的年輕老師,卻認為「成年人應該相信學生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不能只覺得他們是張白紙,就什麼都不讓他們做。很多成年人,都是在來過現場後,才開始了解現在發生什麼事」。

來過現場,才開始了解這是什麼回事

入夜,復會一小時後,吳亮星剪布,示威區突然一陣哄動,最先衝到立法會門前拉開鐵馬的,是鐵馬陣外、晚上稍後到場的人群。幾分鐘的時間,鐵馬陣都被瓦解了,或許上有天花,人們喊的口號格外響亮,「議會失效!撤回計劃!」沒多久,泛民議員出來通知,會議終被腰斬。我一直站在立法會門前的石柱旁,爬在攝影記者帶來的梯上,看着人群湧來湧去。朋友短訊來關心,提醒我小心。處在這種場面,我並不是沒有一刻虛怯過,可是我其實並不怎樣擔心衝擊的人群會殃及池魚,他們目標一致,意念清晰,萬眾一心只往立法會衝,而我那虛怯的一刻,是後來人群最強的爆炸力過去後,我看到玻璃門裏有兩隊防暴警察沿扶手梯湧來,和再後來外面也有一隊防暴警察操入會場。這我才突然發現,可怕的,不是人們眼中失控的暴民,卻是刻下已然失控的政府。

十時多,警察劃上封鎖線,我退到場外,午夜前就回家去了。踏進家門,第一時間扭開電視,那種驚心動魄的畫面,對我這個在場的人來說,居然如此陌生。然後,我想到了小小的說話,的確,我們都是來過現場,才開始了解這是什麼回事。兩時多,警察開始清場,留守者手繫着手,軟攤在地上,鏡頭裏在動的,都是一堆堆警察。電視新聞的主播,一邊解畫,「現在警察很努力地把留守的人逐一抬走」。幾秒後,「場面都幾混亂的」,再幾秒,「現在的情况呢,算是受控下來了」。結果,在這個畫面勝於一切的年頭,人們所看到的六月十三日是什麼呢?翌日報章的相片同樣震撼﹕對罵、爆門、武力、胡椒噴霧。

文/圖×陳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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