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09

安裕周記:出賣



 
歷史重現在法國諾曼第灘頭,幾張新聞照片令人感慨,俄羅斯總統普京,美國總統奧巴馬,英國女王,德國總理默克爾,七十年前世界要角的後繼者統統回到古戰場。諾曼第登陸戰,盟軍連德軍陣亡兩萬多,比一九三七年日軍侵華淞滬會戰的雙方死傷三十萬,傷亡不算大。可是諾曼第登陸的意義是從此勾勒世界大勢,美英蘇三強兵分東西在歐洲長驅直進之際,一九四五年二月密會於克里米亞雅爾達(Yalta),美國的羅斯福、英國的邱吉爾、蘇聯的斯大林拍板三分天下版圖。
 
今天世界的格局便是在當日定下,英美這對盟友二次大戰後更形穩固,德國當時幾乎被西方一分為七,最終是美蘇各瓜分一半直到九十年代初。這幾個月天天見報的烏克蘭那時在蘇聯麾下,斯大林為了在戰爭中犧牲慘重的烏克蘭討些回報,力爭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在未來的聯合國有獨立表決權。因此普京在烏克蘭事件以熱刀切牛油的摧枯拉朽速度拿下克里米亞,一九四五年那時早見端倪;美國沒有對普京硬來,是知道俄國佬若動他的烏克蘭定必跟你拚命。
 
前幾天諾曼第的盛會是「遍插茱萸少一人」,二戰盟國重聚卻缺了中國,其中一個解說是中國當時在太平洋戰場,可就是連羅斯福也要感謝中國軍民把日軍拽往泥沼深處,美國才能騰出一隻手在歐洲戰場對付希特勒,但中國始終沒有出現在諾曼第,這是因為純粹戰場分隔之故,抑或是去了也沒有意思——登陸諾曼第之後半年,美英蘇簽署雅爾達密約,中國的利益在兩個盟友手上被人出賣。這兩個,一是二戰盟友美國,一是今日盟友俄羅斯的前身蘇聯。
 
抗戰年代,中美是西太平洋戰線的忠實盟友,迨至戰爭末期,友好關係漸見真章﹕雅爾達會議舉行時,美蘇兩軍還差三個月便在易北河會師,歐洲大勢既定,是時候把戰爭焦點轉到太平洋解決日本。但太平洋逐島蛙跳戰不易打,美國計算,若出兵登陸日本本土,美軍傷亡可能高達一百二十萬,並不划算,於是想到要蘇軍出馬剿日。斯大林老謀深算,開出了蘇聯紅軍出兵六大條件,這便是中共建政後中蘇翻臉、毛澤東大發雷霆拋下一句「蘇修亡我之心不死」的歷史背景。斯大林的條件是:一,維持外蒙現狀;二,庫頁島南部歸蘇聯;三,大連港國際化;四,旅順港租借給蘇聯為海軍基地;五,中東鐵路以及南滿鐵路由蘇中合營;六,千島群島交給蘇聯。
 
斯大林對中國東北的野心
 
要把戰時吃苦最大死傷三千萬的中國領土主權和利益出賣,羅斯福感到很難作出決定,於是沒有直接回應斯大林。蘇聯人畢竟是吃肉民族,斯大林由此知道美國的底牌,說既是如此,他很難向蘇聯人民解釋為什麼要與日本作戰。羅斯福一急,就說「我沒有機會與蔣介石委員長談這事,我不能代表中國說話」。政客的無恥盡在水波不興的幾句話裏浮現,羅斯福的意思不是說要等蔣介石來與會,而是美國這刻就可以在不理會蔣的情況下決定。斯大林聽了,說了一句「現在不需要和他談」。雅爾達會議被史家視為決定二戰之後世界政治版圖的分贓會議,會上,英國表面上替法國出頭爭得大國地位,實是糾合法國準備對抗蘇聯西擴;美國換來蘇聯保證出兵對付日本以及聯合國的權力分配;蘇聯則得到波蘭及東歐的控制,以及在西太平洋撈到極大好處。
 
白頭宮女話當年是因為當下世局多少帶著一九四五年的色彩﹕今天,美國英國是一伙,俄羅斯是一伙,美英對俄羅斯有戒心,怕了他的西擴;俄羅斯覺得美英一天到晚要拿走烏克蘭或白俄羅斯,從北約南翼挖穿俄羅斯牆腳。普京繃著臉去諾曼第,是因為這場鴻門宴心裏怎樣不想去也得去,不是因為紀念七十年前連場血戰,而是要當面把美英的盛氣捺熄。從中共角度看,今天儼如與俄羅斯結盟,英法德美是俄羅斯的對手,也是一天到晚要插手中國內政的不懷好意之輩。
 
雖然北京一再否認中俄結盟,但事實上一個毋須簽訂的中俄友好條約盟友關係已經確立。中俄領導人之間的互訪,比起日美和英美之間都多,俄羅斯今年初舉行冬季奧運,習近平到索契參加開幕禮,說「按照中國人的習俗,鄰居辦喜事,我當然要專程來向你賀喜」,這應是一九六九年中蘇珍寶島浴血以來,中俄(蘇)走得最近的一次。究其原因是家家有求,北京認為美國連同日本越南菲律賓屢屢生事,無法建立可以信任的伙伴關係;俄羅斯則在歐洲差點與美歐兵戎相見,客觀大環境把中俄兩國逼到一角,這令人想起一九五年韓戰爆發前的氛圍。
 
韓戰志願軍強行上馬
 
《紐約時報》著名記者哈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在其力作The Coldest Winter:America and the Korean War(最寒冷的冬天:美國及韓戰)把美國介入韓戰的過程在這部七百頁巨著仔細記載。這場血戰三年、到頭來不分勝負的戰爭由來,是中蘇關係最好的年代,斯大林向中共施壓的結果。中共以國際主義的兄弟情愫,建政不到一年出兵朝鮮半島,而且是在戰爭爆發之初欠缺空中掩護下強行進軍,以血肉之軀填入火海,頂住世界最強部隊。哈伯斯坦在書中指出,志願軍與美軍為首聯合國部隊的絞殺戰(Strangling)的殘酷程度前所未見,志願軍一個營幾百人一會就打光,從福建沿海地區入朝參戰的兵團,由於兼程趕路,穿著薄棉衣在零下三十度低溫下凍死戰場大不乏人。
 
事實上,五十年代初的中蘇關係雖然緊密,但也不是百分百推心置腹,周恩來在工作人員面前批評獲得斯大林獎的蘇聯小說《旅順口》「滿紙胡說八道,可見蘇聯也不是什麼都好,什麼都對」,但正如哈伯斯坦所說,毛澤東不僅自許為中共革命始創人,更自視為革命成果的保衛者,毛認為美國以及聯合國部隊要通過韓戰吞下台灣,自許為民族主義者的毛是難以嚥下這口氣。毛澤東對世局的看法,加上斯大林對美蘇爭霸的世界觀,兩者加在一起,一個出槍一個出人,在嚴寒下爆發惡戰。中共至今的說法是韓戰陣亡十八萬人,日本的研究則從部隊番號的變化認為志願軍喪生五十萬。這一切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真相,但中蘇的同盟卻沒有因為韓戰更加緊密,意識形態的歧異帶來分裂,以及六十年代末的珍寶島衝突。
 
今天中俄是否會回到昔日的中蘇關係,從美國的重返亞洲戰略以及由阿富汗撤兵來看,機會不會低。美國的戰爭機器不會放在一旁生鏽,中東抽身而回,為的是歐洲和西太平洋兩條戰線,百萬美軍萬億裝備用在這兩線正常不過。烏克蘭事件令美俄扯破臉皮,普京把天然氣賣給中國,在如此國際大氣候當屬情理之中,美歐擠壓,中俄合流是形勢所趨。只是,中俄會否再一次如六十年前的翻臉互幹,才是最大焦點。
 
美俄鬧翻北京親莫斯科
 
俄羅斯有帝國傳統,蘇聯時代雖然頂著社會主義國家帽子,大棒子仍是毫不留情,對匈牙利對捷克都不由分說打得遍體鱗傷。可是時移不一定世易,每個國家都有每個國家的利益,不幸地,俄羅斯除了與中國友好,與中國的敵對國家也很友好,包括南亞的印度以及中南半島的越南。先說前者,印度是蘇俄傳統盟友,美國前幾年出動國防長帕內塔向印度兜售最先進武器,為的是要把印度從俄羅斯身邊挖過來,莫斯科遂趕緊把最先進的蘇三十五戰機賣給印度。俄羅斯的軍火外交玩得滑溜,同一款戰機分售中印,印度的火控雷達比起賣給中國的高出一段,這政策一向如此,迄今無變。
 
至於越南,解放軍一九七九年懲越之戰,打到諒山就撤回,原因是百萬蘇軍在東北外蒙一帶施壓,解放軍只得匆匆而回。蘇俄對越南垂涎,是因為看中港口金蘭灣,蘇俄太平洋艦隊基地在海參崴,出港之後沿途補給困難,金蘭灣是蘇俄處心積慮的落腳點,在此南下北上便捷,盱衡東海南海全局。俄越關係比中越關係好,越南雖是農業國,近年把家當掏出來買了幾條靜音能力超群的俄製「基洛級」常規動力潛艇,如今南海風高浪急,這幾條潛艇對越南來說堪稱「來得及時」。北京對印越如芒刺在背,巧得很這兩國是俄羅斯的軍火買家,中共對俄羅斯應該相信抑或不信,會不會怕雅爾達密約的出賣盟友重演,恐怕是中南海的長考難題。

結盟受制他人的危險
 
中美蘇大三角始於一九六七年,準備參選總統的尼克遜在《外交事務》季刊撰文〈越南之後的亞洲〉(Asia after Vietnam,提出「不要把中國永遠排斥在國際大家庭之外」;一九七一年尼克遜訪華,中美聯合對付蘇聯成形。一九七二年,中日建交,中美日在西太平洋是前所未有的反蘇聯盟,鄧小平力催的《中日友好條約》,其中包含的「反霸」條款,便是明指蘇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中美翻臉,中俄重新結盟,當中的謀略必須精心計算——要切記斯大林出兵東北六大條件及中蘇五十年代破裂的教訓,也不要忘記美國甘迺迪要台灣撤走金門的美製B型台獨。受制他人的結盟,最易被人出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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