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06

呂大樂:背靠祖國的不確定性 (199)

這邊廂,特區政府放出削減兩成「自由行」的風聲,但看特首的表情,則似乎他很擔心這樣做會傷害兩地人民感情;那邊廂,內地財政部月前發表了《會計師事務所跨境執行審計業務暫行規定》(下面簡稱為《審計業務暫行規定》)諮詢文件,令香港之會計專業界相當不安,更令不少正計劃晉身該專業的年輕人百般無奈,原來的生涯規劃可因政策改變而個人前途突然變得不確定。但有趣的是,至今仍未有聽到有香港的意見代表對諮詢單位表示:請勿傷害人民感情。

坦白說,在現實世界裏,家家有求,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考慮、打算。如果凡事皆以政治考慮為先,不惜扭曲政策,以遷就他人的需要、期望,也不見得長遠來說會有利於維繫人民感情。如果真的是人民內部之間的事情,有話直說才是相處之道。我這樣說並不表示贊同這份《審計業務暫行規定》的建議。事實上,它的建議跟提高透明度背道而馳,不見得是提升企業管治的良法。但我想指出的是,它的出現並非無中生有,而無論日後發展如何,有無可能收回或大幅度修改,我們都必須知道:這是香港必須面對的一個(對某些人來說是新的,而對另一些人而言則問題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未有深思而已)現實。內地的政策改變的確可以牽一髮而動全身,而香港也會直接或間接的受到影響。特區的特,不等於國內的政策效應都只會是中性的,香港可免於受到它們的轉變的影響。

國家未必鎖定一條路發展

更重要的是,香港需要重新認識一點,就是不要以為國家的未來,一定是鎖定在一個方向、一條路軌上發展。曾幾何時,這是埋藏於香港社會裏的一項假設——國家要開放改革,必須與世界接軌。接下來,出現了全球化的概念,於是香港作為面向世界的全球城市,它對國家的功能和可以發揮的作用,就更明顯不過:香港就是中國通往世界經濟的橋樑、樞紐。在短期內,香港是中國與世界之間的中介。而長期而言,香港那種國際化的軟件,可繼續幫助國家與世界銜接。

基於這樣的假設,香港那種有異於中國的、國際化的制度是它的最大優勢。而國家對這種強調與世界接軌的、趨同全球劃一標準的、所謂貼近世界規範的專業化制度及相關人才,需求將會不斷。香港專才置身其中,左右開弓,既有相當全球化的知識與經驗,同時又略懂國情,加上辦事具彈性,話頭醒尾,見機行事,又知道如何走位,處事夠圓滑,理應大有收穫,盡享各種好處。而長期以來,香港社會及香港人均以這種想法為基礎,來看中港兩地之聯繫、互動、及未來發展。

當然,以上所談的假設、想法,也並非就只是一種想像。的而且確,在過去二三十年裏,以至到了現在,香港社會這種跟國家的制度並不完全一致的特性,乃這個特區最為突出的賣點。在維持這一方面的特,香港社會不容半點妥協。而在國家利益與需要的角度來看,有這樣一個有別於主體的特區,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但至少可為國家提供一些靈活轉彎的空間,至今仍有其可用之處。可是,當香港變得愈來愈依賴國內的時候,問題便出來了。

中國式的與世界接軌

先不論諮詢文件內容如何,內地財政部發出《審計業務暫行規定》這個動作,就算日後的影響未如預計中的巨大,它本身的象徵意義便很值得注意和了解。我在前面所講香港社會與香港人的假設,基本上是未有預見將來有一天,國家經濟會成為一個龐大的實體,並且產生一種「以我為主」的想法,將外來的、世界的東西轉化本地的新版本。中國式的與世界接軌,是一種有「中國特色的」銜接,而不是單向的視國際性的、全球化的為最重要的標準。而在當代世界經濟轉型及不同國家的經濟勢力出現「重新執位」的情况下,中國就更有本錢發展它那「以我為主的、創新自主的」一套。《審計業務暫行規定》本身可能很有問題,但財政部敢於將其想法提出來,而反而專業界未必勇於以專業主義來頑強抵抗,這說明了當前世界形勢的變化,同時也表示原來想像中與世界接軌的趨勢,未必一定會以重複過去的方式,繼續發展下去。

香港需要對此早作準備嗎?在過去20年裏偏向於以「背靠祖國」為發展方向的香港,令其中介的角色變得平面、狹窄,缺了中國那一面,便無法運作。以前完全沒有「危機意識」,以為制度環境不會改變,只要國內市場需求繼續增長,香港便必然漁人得利;現在,於《審計業務暫行規定》這件事情之中,香港的弱點表露無遺。什麼「超級聯繫人」,其實是單邊依靠的交易服務員而已,只要國家政策風吹草動,什麼專業均不能倖免。

而在現實生活層面上,《審計業務暫行規定》一出,中產與準中產(即年輕的專業人員與年輕大學生)的圈子便飽受震盪,雖未至於人心惶惶,但的確人人感受到一種新的不確定性。特區政府依然繼續宣傳「中國機會」的一套,但市民則對難以把握的未來深感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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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香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新力量網絡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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