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31

【輔仁媒體】陳貳叁:廿一歲後搬出來住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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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秋天,我搬離老家,開始獨自生活。離家初期,我非常不習慣,才驚覺「有媽的孩子像個寶」,平常沒有注意到的生活細節一下子湧現,頓時令我要「重新做人」,清潔、煮飯、晾衣服的技巧均要進修。朋友聽到我的新生活經驗,每每都施予同情,甚至有對我說:「你真係好可憐」。

我呆了呆,因為我不明白我「可憐」在哪。自從搬家後,身邊總有人問:「租唔貴咩?」租的確很貴,於是他們緊接追問:「咁點解唔返屋企住?」、「咁點解唔住hall?」這些問題我已聽得太多,令我不禁憶起兒時對「家」的想像,幻想日後怎樣佈置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曾跟友人說:「我應該同唔到你住,你啲野成日亂咁擺」,或是一邊批評宜家傢私的家居設計,一邊說「第時」:「第時我屋企有吊床就好喇!」、「第時我要整個開放式廚房」、「第時…」、「第時…」、「第時…」

這不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想像嗎?怎麼現在都沒了?

「因為租貴囉」,他們總會毫不猶豫的回答。

萬惡之源乃是錢,要負擔一筆不合理的租金,對學生而言,有一定壓力。相對來說,「住hall」滿足了香港年輕人想搬離家人而租金便宜的要求,但室友的生活習慣、「住hall 文化」、附近環境設施卻不能由你而定。說到這裡,幾乎人人理解,沒有再駁斥下去。同時,hall 不過是個中途宿舍,兩年後畢業,我也是要另覓居所。長痛不如短痛,於是我決定直接找個房子,簽個長約,住下來,與業主打好關係,租金的幅度或許不致狂飆,也能慢慢熟習環境,與地區建立關係。

我仍舊記得,當初尋找蝸居是何等艱難,身邊都沒有朋友離家,與友人「柴娃娃」住在一起的想像完全破滅,只好另覓出路。可是,香港寸金尺土,租金與空間不成比例。最神奇的一次,莫過於我從租屋網站看到一個實用面只有八十呎的單位,月租$2800,竟有一家四口留言想要,我實在不敢與他們爭奪。後來,我覺得與其付高昂價錢租住一人單位,倒不如找個室友分租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的單位。朋友也有同樣想法,總問我:「點解唔搵朋友分租?」我不禁反問:「點解你唔同我一齊分租?」

有一段時間,香港媒體都大幅報導樓價高昂的事,一方面批判,向地產霸權提出強烈控訴;另一方面感慨﹑自鄰,向香港人提供了一個事實上的「共同目標」,令大家突然緊密地聚起來,被交織的壓迫感和反抗意識推拉著,卻又能隨時離場,宛如鮑曼 (Bauman) 所說的「衣架間式共同體」(cloakroom community)。說到最後,便以怎樣也敵不過地產商,也玩不起他們的金錢遊戲作結。彷彿我們都「肉俎砧板上」,別無選擇,政府已無力保障市民,而1%的大富翁要為此向我們負責。除了這呼喊外,我們沒事可做,「算罷啦」﹑「係咁㗎喇」,成為新一代的口頭禪。當然,我不是說每位年輕人都必須離開父母自立,我不過是反過來再問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我們年青一代不敢再實踐想像,young man 何時開始不angry ?傅柯(Foucault)說的「哪裡有權力,哪裡便有反抗」是不是已經過時?

坦白說,找宜人的單位分租算不上很難。能租用現在的單位,配合工作和上學的地點,以及四周物價,無可否認,我下過很多苦功。最後我只是依靠一段疏離的人際關係 (朋友的同事的表姐的朋友的姪女),輾轉遇上今天的室友。朋友帶點驚訝,繼續問我「點解得嘅?」,令我懷疑他們在打消搬家念頭前,有沒有看看價,睇睇樓,找人談談。

或許你會質疑我是個別例子,但在我看來,這裡的重點並非如何成功租用划算的單位,而是助我實踐那個小小的兒時想像背後的一群人,以所謂的「人情味」,連繫著一層又一層的人際關係,瓦解了貌似牢不可破的地產霸權。剛開始新生活時,我要以兩﹑三份兼職去支撐生活開支。當時我的兼職工時極不穩定,難以互相配合,於是向我其中一位老闆解釋現況,誰知她說如果我能處理,可選擇在家完成部份行政工作,每星期抽點時間回去,處理其餘不得不在公司完成的部份,唯一條件是準時提交案子。我也自問做得到,於是便開始這種在家工作的生活;她亦送我一些舊家電,好讓我能省點錢。後來的另一份兼職,也不過是幫這位老闆的朋友打工。慶幸遇到好老闆,給我彈性上班時間及在家工作的便利,令我可兼顧學業。搬進新居後,我需要一張床,但由於房間的間隔怪異,現時傢具店只提供單一尺寸的床,不合用,但訂製床的價格相對較高。那時我有點懊惱,不斷從網上搜尋「能睡人的便宜貨」:摺疊床﹑沙發床﹑榻榻米﹑二手床,總之價格比訂購床低又合尺寸即可。數星期後,朋友的媽媽在網上看到我仍在找睡床,剛好她的小女兒換了新床,而舊床是訂製的,尺寸較小,但附床板,很穩固。我二話不說的謝謝伯母,再立刻請朋友去把床子搬回來安裝。

雖然初期的新生活一團亂,沒有了昔日公屋裡親切的左鄰右里,以及老店舖的街坊街里,我感覺十分孤單,但從沒想過要打道回府。因為我開始觀察到一個透明的﹑散落的﹑微弱的人際網絡,經我搬家一事連結起來,那份更難形容的鄰里關係﹑互助精神隨時啟動,助我渡過重重難關。倘若不是我搬家,我也無法想像,更別說我的「住家朋友」。

有年青人埋怨時不予我,夢想難實現,有人反過來說年青人不思進取,沒有。可是,從我搬出來自住的故事中,我感到需要的,不是老套的「獅子山下精神」,搏命搵錢,而是有決心及懂得建立自己的人際網絡、社區關係。人,並不是只有單打獨鬥與自怨自艾這兩個選擇。

廿一歲後搬出來住,並不是一個飄渺美好的想像,也不是一場殘酷無情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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