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20

生活達人:有限觀發展 (377)


退休後的林超英,搞作多多,自言「忙過返工」。

生活是忙,但並不亂。

訪問前記者頭痕問他什麼才好——人人都知他愛觀天、觀鳥;退休後對社會事務的關心,自己動筆寫文章搞定,文章隔不久見報之餘,四年來幾乎一兩星期寫一篇blog,還有經營自己的facebook(他會親自回覆留言)……這樣開誠布公,還有什麼好問他呢?

於是從他的新書說起。《天地不說話》內,是他撰寫的一系列輕鬆易讀但有深意的科普散文。

醉心科學,閱書博雜、不時開竅的林超英,以人文的筆觸,說起天地的故事:說藍天白雲,會說到去「緣生緣滅」、說火山爆發,又可扯到「禍兮福所倚」這道理……說着說着,相信除了因為機場第三條跑道的造價隨時到達三千億,除了會對香港環境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除了他在一九七九年已開始跟機場這個project以外,重中之重是他真正悟到「有限」這個道理。

思考方法﹕從「看」到「觀」到「亂想」再到「啪一聲」

「做人要開心呢,一定要訓練自己感應四周的東西。開心就係要打開自己,打開對眼。眼,除了視覺以外係要『見』;耳仔,聽到以外要『聞』。看見東西有時要好奇想一想,問一問。」他的「見」,不只視覺,還要綜合思考和其他感覺。例如他落巴士嗅到一陣香氣,其他人低頭默默走過,獨他抬頭,看見了白蘭樹。

天空其實不是「天」 只是一個空間

他在書中提到很多自然現象,來說明肉眼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的全部。例如「藍天」、「彩虹」,單憑肉眼,其實看不見他們出現的「真相」。「你問天是藍色還有假?其實你看到的只是一個『障』。天空其實不是『天』來的,只是一個空間。我十幾歲時發現,原來天唔係黑色,只係一個空間!𠵱家諗返轉頭都覺得當時好勁。後來認識了其他鍾意天文的人,原來好多天文愛好者都經過這個感覺。」他說這種頓悟,有如腦袋「啪」的一聲。所謂「好勁」,也不是自誇,而是那種開竅的感覺,令他意識到自己的渺小,「發現自己渺小係一件好事」。

自此,他的腦袋大大小小的「啪」過很多聲。又一次,他因為觀鳥而「開眼」。他說以前成天係飛鳥,他視而不見。直至有次師傅帶他到墳場觀鳥,他才發現「嘩!原來周圍都係雀!於是每日返工放工都見到有雀!」是為開眼界。

開竅 看清表象背後的真實

開了眼,如何才能找到物件背後的「真相」?他說:「首先要周圍望,望吓望吓,互相參照。睇的時候不要有預設的成見。」留意身邊事物,是一種鍛煉,是通向開竅的第一步。「周圍望的時候,要多望幾眼,將物體由視覺變成一個影像,即要『看』。例如,我看見一隻朱頸斑鳩,認得它,這是一個層次。進一步,就是看什麼東西也好,要花多一點時間看,漸漸你會看到這些東西是有動感的、有變化的。這些變化的總和,才是那一件東西。來到這個階段,才是『觀』。觀的時候,你會對那樣東西理解多一些,心也會安靜下來。」

當能夠進入「觀」的境界,便可到另一階段——「亂想」。「其實即係聯想,只係我叫作『亂想』。即係將看過的東西聯想起來,不是一件一件獨立記住的。獨立記住的那些不是知識,只是資訊。經過這個階段,你會發現你所見到的只是很多東西之中的一部分。再之後一步,就是你會突然間見到這樣東西與其他所有東西是相連,搞搞吓呢,突然間便會『啪』一聲,哦,原來一些從來都看不到的關係,突然間走了出來!英文都有個字『epiphany』,即開竅,突然間諗通一啲嘢。所謂諗『通』,即係呢樣駁通嗰樣之嘛。」一言以蔽之,即要看清真相,還是要累積經驗、識見,融匯貫通,才能窺得一角。

他常以「彩虹」為例,說明在美麗的表象下,還有十分複雜的構成過程:看的人要背向陽光,陽光經過水點內部幾次折射和反射,才分拆出七種顏色。若只直視彩虹的表象,便不能理解表象背後的真實。

崩壞道vs.意志

目下,不少人都說香港的情勢「亂七八糟」,這是表象,還是什麼呢?開了竅,懂得看背後真象的人,又如何看當下的形勢?

「你覺得當下世界好紛亂,但其實紛亂是一些大趨勢,不是個人意志,而是一堆人的意志,嚮度郁緊、互動緊。我們身在其中,難以自覺我們是站在哪裏、幹什麼?但這些群體之間的互動,不會只向一方傾斜。因為天道不是這樣的,天道永遠有調節,回復平衡。世道有時會失衡,但任何一方過籠,天係會收佢嘅。(笑)因為如果天唔收過籠的,我哋𠵱家唔會存在。」但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幾時才是「過籠」,天道幾時才會「收」那些「過籠」的事。但見世道崩壞,難道我們就只能望天打卦,「等天收」?

「如果世界只有這一條天道,即所有物質都會消失,那所有人、動物都不會存在。所以天道有兩樣,一樣是『崩壞道』,另一樣係抵抗崩壞的『意志』,即人會去找食物,將從食物中得到的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抵消崩壞的部分,所以『生命』是逆着崩壞的趨勢而存在的。即是說,宇宙中有兩條路,一條路要你崩壞,另一條路就是堅持唔好崩壞。」也許有形的生命最終免不了老去、崩壞、消失,而抗逆崩壞根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來自生命自主的意志,「呢樣嘢,梗係宇宙一出現時便存在。否則,我們為何仍可以坐在這裏?」

知道「有限」 反對建三跑

或者,他忙這忙那,寫文又做訪問反對機場第三跑道(下稱三跑)的興建,就是無法坐定定等個天來收復「過籠」的事物,而要間中「抗逆」一下。問他是否從大自然中領悟到什麼,於是要去翻出一大堆數字跟機管局論證興建三跑之沒必要,他想了一想,說是因為他知道資源是「有限」的,而我們應該是在「有限」之中做得更好,而非想着無止境的擴張。

「大家忘記了,香港因為歷史原因而被框在一個圈裏。跟其他城市不同,上海、廣州、成都可以變大,北京更可以變大至連接天津,他們有地方。香港的特別之處在於她被『框住』了,我們的每呎地,一mark出去便是永久的沒有了。如填海,你不會想像有人可以將填海土地重新掘出來。這些叫不可逆轉的改變。」土地有限因而填海,發展基建是一路以來我們的發展模式,於是我們相信經濟發展一定愈來愈好,將來出入香港的人一定會愈來愈多。殊不知這種「發展觀」未必趕得及地緣政治的發展,還透支了香港以後的土地及自然資源的使用權。

機場選址赤鱲角 「勉強」的選擇

他說,其實他自一九七九年起便「黐住」這個「新機場」,「起初還未定在赤鱲角的,不過其實全香港也沒有幾個位置適合建機場,所以很快便決定在這裏興建。」赤鱲角機場的選址,旁邊有一大山,其實是很「勉強」之下的選擇,這也可見香港地方的「有限」,「因為那座大山,結果天文台要花很多錢去搞那套『風切變系統』,告知機師風向是否適宜降落。所以當時天文台是要揹很大的『飛』」。

他仍然覺得,機場的所謂客運的擠迫問題,是可以通過管理手法騰出空間來改善的。「現在全球經濟疲乏不堪,新的金融風暴如箭在弦,過去的高增長率未必能持續。另外,隨着內地開放和設施進步,到中國的訪客不一定需要經過香港赤鱲角機場,這些都是不可迴避的現實。所以說,二○三○年赤鱲角機場預計乘客人流,連九千七百萬都是過於樂觀的,儘管如此,九千七百萬也只比原設計乘客容量多11%,現在資訊科技發展迅速,加上管理新思維,原設計的機場完全足以處理。乘客人流實在不足以構成興建三跑的理據。」

三千億,這個數字概念

更別說龐大工程開支的前車之鑑。正在進行中的高鐵工程,之前說要六百多億,隨着工程延誤,最後納稅人埋單要付多少仍是未知之數。興建三跑,究竟要幾多錢?「機管局起初說千幾億,後來漏了口風說二千億,現在連提都不敢提。看來需要三千億。」他嘗試量化三千億這個數字概念:「現在中國嚮尼加拉瓜興建一條新運河,若四百億美金,即約三千二百億。為何興建一條機場跑道,使費會接近一條差不多一百公里、連接中美洲的運河?中間是否有問題?」機管局說他們會「融資」。「但融資之後責任誰負?一定係香港市民找數。因為機管局就是香港政府全資擁有的公司。現在他們連幾錢都講唔出,還要我們去同意興建?」

填海建地,對下一代公平?

建三跑,要填海,而這片海,雖不在維港,也不應任意填。「填了海,即透支了我們後代做事的彈性。現在我們開始講跨代的公平。機管局只是一間商業公司。作為受薪總裁,一定千方百計想將生意變大。生意大,收入也大。但現在建三跑,他們是拎了大眾資源,變作他們的生財工具。」天然資源,即我們的海洋。

他最近讀了本叫Cheaponomics - The High Cost of Low Prices的書,順便將書名譯為「平嘢的代價」。「點解啲嘢會平?因為大司拎唔使錢的天然資源,然後將之變成商品,叫你去買。𠵱家機場呢度呢,就係拎咗個海變做地。他們以公眾損失來津貼他們的生意。他們在帳面賺錢,但香港人便付出了一片海作為代價。所以若要與他們計數,他們是否要畀錢同香港政府買地?根據地價買吖?現在興講『跨代的公平』﹙Interperiod equity﹚,政府其實也要代表未來的市民,跟他去拿回那幅地。」三千億,市民角度來看當然不能算是「平嘢」,但到生意人之手便是以小博大的籌碼,甚至是「無得輸」——因為無論一千二千還是三千億,付鈔的是香港市民。

填海「發展」,真的有需要?

繼而,林超英說到填海得地對海洋及其中生物,尤其是中華白海豚的影響,特別緊張:「我認真起來便要問,填海出來的地,你用幾多錢同香港人租借?就算填海工程係你責任,但那片海是『我』的!」說到我字,不無肉緊。「為了興建這個機場,香港社會已犧牲了很多地,還犧牲了很多沒有人留意的東西。」然後他動手畫了一幅圖,解說填海工程的影響。

「以前這個海跟出面的海是通的,以前任何生物,包括赤𩶘,都可以游得過。而珠江口的水係從這邊出去,又或從那邊入來,所以這裏的海底挖得很深,去廣州黃埔的大船係行過呢度。海豚、魚都在這裏自出自入,但起機場時已將海封了一半,變成了一個內海。現在再起多一嚿,還有個人工島,還有條公路由海底過去的,而原來公路不是在這裏『潛水』,會伸出一部分才落水。你話係咪同以前完全唔同咗樣?呢度係澳門來回之處,如海豚出入便跟這些基建與船擦身而過。其實唔使科學家都知,這裏將有大變。但機管局稱只有這一部分的影響。你看海豚要在這個行船的空間出出入入,那牠們是不會入來的了。」

有人會問,海豚有咩緊要?緊要得過香港發展?「這不是有善心的人的思考方法,動這個念有問題。」他說,現在機管局常提議興建海岸公園,補償給海豚,但這裏本身明明是海豚的家呀。「等於你有間屋,突然有人同你講為咗香港人的利益,要用你一半屋起嘢,跟住宣布將剩下的一半,建作『保護區』,咁邊係『補償』?連補償的概念都錯。」在香港,莫說是海洋生物,即便是人,當「發展」突然站在你家屋前,你也是執好家當與包袱離開。近年所謂的「亂」,便是因為愈來愈多人醒覺到所謂「發展」,是否真的有需要?而我們是否仍要抱守這樣的發展觀?

圖 余俊亮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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