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28

【評台】安裕:Intifada

馬航在烏克蘭上空被擊落前一天,外電報道以色列坦克部隊大量集結,隨時可以開進加沙。人們的直覺是以色列正等待一個有利時機或藉口發動地面戰:時機不會是所謂「停火失效」,藉口也不可能是「反抗聯合國制裁」,更不是「對巴人的反制」。這三項是用老了的招數,况且以色列確也不會放這些在眼內——停火失效:以巴之間停火什麼時候真正實現過?反抗聯合國制裁:只要一天聯合國安理會有美國,以色列會怕制裁?對巴人反制:說出來連以色列自己都不相信,巴人能做些什麼事,就憑那些沒有導向的火箭炮?

遠東時間七月十七日,馬航客機被打下之後不久,全球傳媒都把焦點集中在這架忽然墜毁的波音七七七客機,以色列坦克隆隆出發。翌日《紐約時報》第一版右側用了三分二橫幅報道墜機事件,以英美報章的編輯語言來說,右邊是頭條;靠左邊的三分一則是加沙地面戰,在《紐約時報》眼中這是次要的二條。新聞安排可以看到美國主流傳媒的中東觀,這不是新事,戰後五次中東戰爭美國主流傳媒都是這樣,它們是從以色列的角度看世局;出兵加沙是意料中事,一旦以色列呈現險象,那才是大事。

當然也有例外。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一輛猶太人卡車在加沙北部難民營撞死四名巴勒斯坦人,引發大規模的巴人反抗,青年以石塊及土製汽油彈與全副武裝的以色列軍警對抗。世人在西方電視及印刷媒體學到這個英語拼音的阿拉伯語單字Intifada,意思是「起義」。這次起義維時六年,到一九九三年巴解領袖阿拉法特及以色列總理拉賓在挪威奧斯陸簽署協議才結束。Intifada從此成為巴勒斯坦人民鬥爭的歷史名詞。

以色列在中東的霸權關鍵是美國利益,一句話便可說清楚七十年來的爭戰。美國戰後外交政策圍繞三大範疇:地緣政治、意識形態、能源戰略。以色列兼具第一及第三,攤開地圖,如果沒有以色列,美國勢力(準確來說美國航空母艦)難以從地中海經蘇彝士運河經紅海進入阿拉伯海或印度洋;中東地域由阿拉伯國家全數包攬,美國難以立足。能源戰略更是清楚:美國若不能在中東搶到一塊地方,就無法在能源問題尤其是石油供應有話語權。這兩大利益一直是美以關係的主要成分,至今不減。

 美國從未放下以色列

雖然有一種說法,美國近幾年把注意力放在中國及俄羅斯身上,對中東的重視程度稍減。從近期伊拉克以及敘利亞事態發展,這種說法似乎說得通,可這只得其一而不得其二,美國在目前階段絕對不可能放下以色列,其重視程度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中東經過茉莉花革命,固有的利益板塊分崩離析,美國難得的阿拉伯盟友埃及變天之後局勢長期不穩,伊拉克打了十年師老無功,最穩定的關係依然是以色列。美以由美元及阿拉伯人民鮮血澆成的關係,肯定比中共與北韓的「友誼」來得長久。

美國此刻對加沙發生的殺戮,官方態度不輕不重,是因為以色列當權派仍然掌控大局,美以之間長年有着默契,華府認為以色列到某一階段就會「適可而止」。這是因為美國的軍援是以色列命脈,以色列是美國以外擁有空優戰機F十五最多的國家,美國對伊朗搞核技術暴跳如雷,但以色列的三支空軍部隊,即一五○中隊、一九九中隊及二四八中隊,是眾所皆知的核彈部隊,連編制都跟美國一樣,地對地核彈屬於空軍系統。如果美國要一視同仁,以色列會有核打擊力量?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伊拉克不斷向以色列發射飛毛腿導彈,以色列空軍飛行員全日坐在戰機裏候命出擊,但美國不欲因此砸了打擊伊拉克統一戰線的大局,硬是讓以色列空軍整場戰爭期間一動也不動。

 贖罪日戰爭美國出手

倘是美國有需要出手,就會毫不遲疑。一九七三年十月第四次中東戰爭,又稱贖罪日戰爭,埃及與敘利亞聯軍迅速掃除以色列陸軍防禦工事,直指大本營。在戈蘭高地爭奪戰,敘利亞出動五個師及一百八十八個連,以色列只靠兩個裝甲旅及十一個火炮連抵抗,這一役打得昏天暗地,以色列本是全民武裝戰備狀態,打到後來,一○五毫米火炮炮彈幾乎打光,全國只剩下兩天用量。以色列總理梅爾夫人四出求援,西歐國家因怕被阿拉伯國家石油制裁,全都拒絕。結果美國總統尼克遜以三軍總司令身分發出「五分錢行動」(Operation Nickel Grass),「把能飛的都送到以色列」(Tell them to send everything that can fly),結果美國不但將庫存戰機送給以色列,連自己的戰機也把美軍標誌簡單塗蓋,由美軍機師開到以色列,直接交給以軍機師上戰場。這一役以阿雙方元氣大傷,卻探到美蘇及以色列底線﹕一旦局勢發展足以影響到以阿任何一方的存亡,使用核武的可能極高。事實上,當戰况最危急時,以色列曾組裝十三枚核導彈,美蘇核武部隊皆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四十一年前美國不惜與蘇聯爆發核戰,以色列在美國戰略藍圖的分量由此可見。冷戰結束後,以往在中東與美國抗衡的蘇聯崩解,就算如今的普京狀甚強悍,但俄羅斯無法與美歐對抗,中東近年幾次較量,例如敘利亞化武爭議,普京只能以「巧勁」小勝美國,無法重演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的大軍對峙二分天下。中共近年雖聲稱「大國崛起」,又說要宣示「大國外交」,可是離東海稍遠都有困難,四月馬航空難,解放軍雖傾力參與打撈,但長途偵察機付之闕如,只能用烏克蘭購入的運輸機頂替。如此一來,能起作用的中俄也如此,美國的中東政策更肆無忌憚;美國主流傳媒對加沙屠殺的處理,客觀說明中東是「小菜一碟」。

一名巴勒斯坦男子親吻被以軍炮火奪去性命的孩子屍體。(新華社)

 巴人分裂親痛仇快

巴勒斯坦人民這次能否再度爆發Intifada(起義),客觀條件不比從前。先是巴人之間分裂成兩大陣營哈馬斯以及法塔赫,所謂「激進」及「溫和」之爭,容易讓人逐個擊破。其次,世界環境已然脫離三十年前的冷戰氛圍,縱使國際社會對以色列出動野戰軍轟擊巴人平民造成大量死傷,但西方媒體為主流的國際社會仍存在於一種隔岸觀火情狀之下,除非大規模的起義爆發,令致以巴衝突再度成為重要議題,否則極容易跌進「人道災難」多於戰爭殺戮的胡同,眼睜睜看着巴人平民在火海中一個一個死去。

冷戰結束,西方政治學者有所謂「冷戰紅利」之說,原先人們或會認定這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和平情景,原來卻是失去蘇聯的平衡力量,美國一極化為所欲為。兩次伊拉克戰爭、一次阿富汗戰爭,雖然當中涉及反恐,但二○○三年的伊拉克戰爭師出無名,僅憑一句「懷疑擁有大殺傷力武器」,即悍然不理聯合國而自己動手,這種無法制約的霸權突顯出來的是單邊主義。

五十年河東河西,國際氣候的嬗變令當下的巴勒斯坦人徬徨無助。十一年前的伊拉克戰爭有西方青年到巴格達自願當人盾,六七十年代巴勒斯坦得道多助,西方輿論不致如今天般一面倒站在以色列一方,在毛派思想席捲的當年,世界各國青年到中東助拳的為數不少,香港也有人自告奮勇千里迢迢到中東協助巴人反抗以色列,這一點,昔年的托派人士或會知曉。至於另一種則是日本的赤軍,以恐怖主義手段對以色列以眼還眼,一九七二年五月,三名日本赤軍在以色列特拉維夫機場,以機槍手榴彈打死二十四人打傷百多人,唯一生還的岡本公三被擒時高聲叫喊「we are Japan red army」,一併把巴人的苦難藉恐怖襲擊公諸於世。

 保守氣圍誰為巴人發聲

往日以恐怖主義手段為巴勒斯坦人民發聲,此舉固然要不得,但今天又有誰來為巴人發聲。奧斯陸協議之後,以巴和平了一段時間,可是好景不常,當涉及更大的利益時,潛藏多年的死結再度浮現。時移勢易,身內,法塔赫一眾垂垂老矣,哈馬斯獨力難支,更被扣上「激進」帽子;身外,昔年的中蘇革命派俱成歷史灰燼,歐美自由派變質成為體制內的所謂反對派,更多是變成了資本主義體系改良主義者,保守主義把道義幾乎掃除淨盡。如此天下,除了巴勒斯坦人民再來一次Intifada,苟非若此,加沙呼聲漸如風聲轉處,逐漸消失於中東大漠當中,只是時間問題。

文×安裕

編輯 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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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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