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21

安裕:逆權大狀的前世今生

逆權大狀 1

《逆權大狀》此刻仍是香港社會話題,除了宋康昊飾演的宋宇碩律師撼動人心,更多的是談到南韓民主歷程在宋宇碩律師的人生變化當中透現出來——從稅務律師的見錢眼開到捨得一身剮要與南韓整個建制機器拚命,這不僅是對宋宇碩的原型盧武鉉憶念,更多的是對美日控制下成長的南韓是如何擺脫人為政治囹圄的深思。

電影沒有美化宋宇碩這一角色,因為盧武鉉當年便是如此。不過,在深究宋宇碩何以敢於面對昔日南韓的龐大專政機器,客觀上電影編劇的局限,沒法引領南韓以外的觀眾從更深的肌理觀察這個國家的民主大道。南韓觀眾則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迤邐之路:一個本來就是反霸權的民族,經過不懈鬥爭,最終帶來整個國家的民主成果。

《逆權大狀》前半部與後半部儼如兩齣電影,前半宋宇碩律師迹近喜劇的表演,酒過三巡後的醉後吐真言,這種效果有人認為破壞了全片的嚴肅文本。也許從電影製作而言確是如此,我則主觀臆測編劇心目中對今昔南韓的個人感覺﹕當勝利的喜悅已在手中,回首前塵,總會想起歷歷艱辛時期的片段;甜中帶酸,這才是真正的勝利果實。

南韓的民主非始於光州事件,也不是源於六七十年代對朴正熙政府的反抗,應該說,這是來自一八七六年日本外務大臣副島種臣的「征韓論」。副島種臣以日俄爭霸為藉口,認為戰略上「先置朝鮮於日本支配,再抱持中國」,於是有當年的《江華條約》,以炮艦逼朝鮮通商,實是通過條約十三條款打開朝鮮關口。一九一○年八月,日本調來幾十條炮艦駐在仁川等港口,把朝鮮總理李完用叫來,塞給他一份吞併條約;過了幾天,李完用名字一簽,三十五年的黑暗歲月於焉開始。

日本吞併朝鮮後僅九年,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朝鮮人民發動獨立抗日大示威,自此之後,武裝鬥爭從未間斷,日本的鎮壓愈加殘酷,以軍隊特務治朝,不准朝鮮人民聚談國事,往來書信檢查內容,鐵製農具必須送官府衙門代存,五家人共用一張菜刀,每村只有一柄斧頭,以鐵鏈鎖在水井旁。日本同時傾力毁滅朝鮮文化,全面推行日語教育,子弟若在校說朝鮮語,每句皆罰,由家長負責。這與同一時間日本在台灣推行的皇民化有天淵之別,然客觀上也可以觀察,朝鮮至今不滅的反日本質其來有自。

 美日聯手打壓韓民主

朝鮮半島戰略位置重要,緊握中國華北東北咽喉,卡住南下北上的日俄船艦,不論戰爭或承平年代,朝鮮都是東北亞要塞。一九四五年朝鮮解放,之後北韓悍然發動韓戰,南韓被西方尤其是美日視為頂住赤色中國及蘇聯的門戶重地。韓戰結束,美國調整亞太戰略,第七艦隊長駐台灣海峽,台灣成為「不沉的航空母艦」,南韓更是力抗中共蘇共的中流砥柱。這一戰略的變化,即從二戰後的朝鮮解放到一九五三年韓戰結束,勾勒出南韓當時身處的反共抗共氛圍——美國把南韓目為馬前卒,美韓聯合司令部的設立,訂明美軍司令擁有絕對戰爭指揮權,韓國軍隊受美國指令,以戰時狀態的緊急法案,長時把南韓處於戰爭威脅之下,民權在「國家安全」旗幟下全皆淨盡。

既然南韓戰略價值重要,美國對這個年輕國家另眼相看,日本對南韓則是歷史因素使然,對這塊土地念念不忘。如何確保美日在南韓的最大利益,以及在圍堵中共蘇聯的高牆這一塊永不佚失,控制南韓政治便是最簡單直接之道,政治倫理及道義在東西方集團對峙之中由此淪亡。美國對南韓的策略,是把這個國家建造成永遠反共的基地,因此,台灣有反共愛國聯盟,南韓也有其孿生兄弟;台灣有蔣家獨裁統治,南韓也有朴正熙軍人治國。這等於日本一九五五年由美國催生的自由黨與民主黨合併為自民黨,也是為了「反共大業」。

南韓的民主進程在美國圍堵戰略被犧牲被打壓,如果人們今天笑看風雲認定南韓的民主路是一道清風,那是極大的誤解,南韓的民主是在獨裁執政集團及美日聯手壓迫下茁壯成長。實例是今天重溫都會令人駭然:一九七三年八月八日,南韓反對黨領袖金大中在東京一間酒店被神秘人綁走。在此前兩年的總統大選,金大中僅以些微之差敗於朴正熙,之後他出國告諸天下南韓民主危急,亟待施援。

 金大中被綁架的背後

二○○六年,盧武鉉執政年間,南韓官方解密一批文件,其中包括金大中綁架事件。原來,當年南韓派出二十五名特工進入日本,在金大中住處綁走金,幾天之後,打了麻醉藥的金被包成一具木乃伊那樣送上日本海邊的一條船直奔南韓。一直以來,南韓傳媒質疑美國及日本在綁架金大中事件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日本,以其極其嚴密的出入境及戶口制度,竟可讓南韓排級規模的特工來去自如,難以令人相信如此中門大開。當年綁架事件發生後負責調查的警視廳警官井上幸行,後來接受日本媒體訪問時說,當時日韓兩國政府已有某種默契,他的調查只是裝個樣子。至於美國的角色,日本傳媒懷疑美國由始至終都得悉事件,卻一直不作聲,變相鼓勵南韓當局打壓異議人士。

與美國支持其他海外民主人士或異議人士不同,美國對南韓是強力鎮壓,這客觀上構成南韓民主的本土特質以及極高質素的民主認知。然而,從朴正熙到全斗煥的二十七年獨裁治國,長期的政治低氣壓不可能一日擊破,韓國的民主成功,在於長時間的民間鋪墊以及廣袤的社會運動網絡。一九七九年十月,朴正熙遇刺身亡,軍頭全斗煥乘時而起,陸軍總司令鄭昇和對此並不同意,全斗煥聯合其他軍頭包括盧泰愚,在當年十二月十二日拘捕鄭昇和,控制軍隊,進而控制全國。鄭昇和一九八九年出版自傳《將軍之夜》,從中可以看到一名武將對民主的理解。

朴正熙遇刺,南韓民眾期之由此推翻獨裁政體,詎料換湯不換藥的又是軍頭當權,社會出現大規模的要求民主呼聲。這一浪潮到翌年五月的光州事件為轉捩點——在美國駐韓司令韋克漢同意下,全斗煥政府調動野戰軍進入光州,包括精銳的傘兵部隊,美軍更出動預警機警戒,聲稱「防止北韓挑釁」,實是為屠城撐腰。最後是槍桿子壓住了民眾聲音,死傷至少四千人,民間的說法是死亡逾二千。光州事件成為南韓民主化觸媒,學生民眾之外,最具影響力的天主教會挺身而出;從一九八○年到一九八五年,學生三次佔領燒毁美國文化中心,抗議美國干預南韓民主進程,事件引起更多國際關注。

 光州觸動的人民覺醒

在這一過程當中,南韓社會顯現了極為廣泛的聯合行動,既有不同政見者參選國會,議事場外是日復一日的示威抗議;社會運動團體在各自範疇拖住全斗煥的後腿,從環保組織到婦女以至小商戶,構成一幅波瀾壯闊的反獨裁求民主畫面。南韓官方起初肆無忌憚強力鎮壓,催淚彈打得滿街都是,九十年代初國際特赦組織的報告指出,南韓軍警一年消耗催淚彈超過八十萬枚,可見當時衝突如何激烈。一九八七年六月,全國社運團體組成大聯盟,六月二十六 日,全韓二十多個城巿舉行民主遊行,參加者達數百萬之眾。

就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美國表態呼籲南韓當局克制,國際奧委會則表示,情况若是如此,一九八八年漢城奧運或會取消。奧運會是南韓當局欲為戰後國家發展寫下證言的展示場,國際奧委會態度一出,等於為在野民眾打氣,當時準備參選總統的全斗煥戰友盧泰愚,審時度勢發表總統直選、保障言論自由的「六二九民主宣言」,緩和情勢,盧其後在當年年底的大選勝出。之後,南韓民主已然沛然莫之能禦,出現了政治學者所說的「朝小野大」格局,即是反對派在國會佔數眾多,政府政令難以推行,勢力大為削弱,民主南韓於此隱然成形。

 廣闊的社會運動網絡

南韓的民主化值得總結之處極多,歸根結柢,這是一條極不好走的艱辛之路——沒有外人聲援,美日更在不同時期不同層面協助獨裁政權鎮壓民主;北方的北韓是座上客看戲,中共蘇俄與此無關。若論貨真價實的在地化民主,南韓通過聯合社會絕大部分力量,儘管訴求不同,但在民主運動找到共同價值,終於在彈壓之下一舉推翻獨裁政體。在這千千萬萬參與者當中,包括二○○五年我們在灣仔街頭見過的農民,也有在八十年代電視新聞片看過的大學生,更有像宋宇碩律師那樣的既得利益中產階級。當港人在清涼舒適的電影院裏看着《逆權大狀》先笑後哭最後是笑的時候,不妨把時空放到一八七六年的「征韓論」以迄至今的一百三十八年,細數一下,到底這些年間,朝鮮人民為民主及民族獨立付出了多少、以及付出了什麼。

文×安裕

編輯 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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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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